她总以为还有时间,总以为等自己把手边的事都做完了,就能好好走到烛荧面前,把那些没说过的话一句一句补给她。
可烛荧没有等。
又或者,等过,等太久了。
折剑那天,清鸢站在人群里,看烛荧站在殿前。
她其实不是没有反应。
她是反应太慢了。
慢到烛荧把朝暮举起来时,她才听清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她想喊,想冲上去拦住,可脚还是定在原处。
她看见烛荧望过来,那目光里有一瞬间,像还在找她。
就那么一瞬。
等清鸢终于迈出一步时,剑已经断了。
烛荧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满意了?”
清鸢站在原地,什么也没说。
她甚至听见自己很轻地答了一句:“没有。”
可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
后来她去了凡间。
她终于知道,自己原来那么爱烛荧。
爱到听见风响,以为是她;爱到在凡间种土豆时,也会想,这丫头现在还有没有好好吃饭。
爱到过了很多年,还想把当年没送出去的那包糖酥,再买一遍。
可她也恨。
恨自己当时没拦住,恨自己把“怕”字说得太轻,恨自己连一句“你别走”都舍不得说。
恨到最后,她学会了哭。
只是那个时候,烛荧已经不在了。
*
但是现在,清鸢绝不会退缩,烛荧也不会松手。
“鸢鸢,集齐五行至宝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第九浪尽头,站着声声和姜思。
姜思恢复了,回头望着清鸢和烛荧。
“九门。”
姜思只说了这两个字。
下一瞬,五色光直冲云霄,地面开始颤抖。
“清鸢!五色土出世了!”声声站在不远处抓着姜思对她们大喊道,“快把弱水和朱雀火召唤出来!”
话音刚落,从裂开的地面中露出了金沙。
“等的累死了。”
是善婵的声音。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
善婵踩在金沙尖上仰头望着天空。
她身后还是跟着那名圆脸女子,如影随形。
五色土出世的那一刻,清鸢和烛荧同时动了。
弱水从清鸢脚下漫出,烛荧的朱雀火从掌心腾起,赤蓝相间的光烧穿了半空中的灰雾。声声的冥灵木气息紧随其后,黑色的死气和翠绿的生力缠绕成藤,向裂开的大地探去。善婵站在金沙尖上,三足金纹在她眉心亮起,整座金沙海都像被唤醒了一般,发出极轻极沉的共鸣。
五色光直冲云霄。
金、木、水、火、土,在第九浪上空汇聚成一道缓慢旋转的光柱。
紧接着光柱中央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一道光幕从裂缝里铺展开来,清鸢看见的第一幕,是一片海——
那是极古极古的时候。
天与地初分,五行刚刚落位。
海是蓝的,火是亮的,土里长得出极盛的草木。
仙、人、妖都还在这片土地上共同呼吸。
那时候没有锁妖塔,没有天梯,也没有“灾星”。
妖有妖的地界,仙有仙的道路,人会死去,但也有人能悟道成仙。
然后,有人起了贪,有妖生了怨,有仙怕了死。
世间第一次出现“恶”,从人心里、妖血里、仙念里,一丝一丝升起来。
天道就是从那一天起,开始痛的。
清鸢看见无数灰黑色的线从地面上浮起,朝天空聚去。
那些线像哭,像叫,像愤怒,像嫉妒。
天道本无相,却因为这些情绪,慢慢有了“知道痛”的那一部分。
那部分无法被消化,也无法被消灭。
它只能蜷缩在天道深处,像一具被埋在光明底下的影子。
后来,那影子醒了。
它开始厌恶。
厌恶那些让它痛的人、妖、仙,厌恶不平衡,厌恶所有不受控制的欲念。
它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于是引导一部分妖,去接受那些被剥离的情绪,去成为“魔”。
魔不是天生的,是被天道扔出来的痛苦长出来的。
妖仙试验,就是从那一刻埋下的种子。
“看见了吗?”善婵的声音从光幕外传来,“你们恨了那么久的妖,其实全是容器,装的是天不要的东西。”
清鸢没有回头。
她只是盯着光幕。
而烛荧站在她身侧,火光静默地映着她半张脸。
“锁妖塔里锁的不只是妖。”声声轻声说,“还有天道想忘记的伤。”
姜思从声声怀里睁开眼,那双眼极净,随后澈亮的眸光望着光柱深处的裂缝,忽然开口:
“它想让我回去。”
清鸢看向她。
“我是将死的先天圣体。”姜思说,“能进九门,能把我身体里那点‘人’的东西,还给天。”
烛荧皱起眉:“你会怎么样?”
姜思笑了一下,像个小大人一样:“会睡着,很久很久,也许醒不过来。”
没等清鸢开口,地面又震了。
五色光柱猛地一沉,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从天上压下来。
裂缝里涌出黑雾,和清鸢她们在前几城见过的一模一样。
那些黑雾发出尖叫,像无数被扔出去的痛苦在回扑。
“来了。”善婵冷笑,“它排出的东西,现在要回来了。”
清鸢握紧春秋。
她终于明白了。
她们一直被推向这里,不是要打谁,不是要杀谁,是要重新把五行压回原位,把那道裂缝合上,把天道丢掉的痛重新吞回去。
“都别死。”清鸢说。
烛荧笑了,朝暮剑身上朱雀火一振:“这句话该我来说。”
两人并肩上前。
声声的冥灵木缠住两人的手,善婵的三足金在她们身后铺成一面金墙。
姜思慢慢朝光柱走去,小小的身体被五色光一点点吞没,却没有回头。
“清鸢,烛荧。”她站在光里,声音变得很轻,像从很远的天上传来,“等天不痛了,你们要记得——我也喜欢糖酥。”
她的身影没入裂缝。
五色光暴涨,天地如同被重新洗过。
清鸢看见自己的弱水从地上浮起,与烛荧的朱雀火缠成一道金蓝色的长河;冥灵木在长河上生根;三足金在河底铺路;五色土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所有的裂缝一寸一寸填满。
九门开了。
一道极宽极远的光像旧时天地初分时,第一缕照进海里的晨光。
清鸢和烛荧站在光前。
清风灌满衣袍,她们第一次觉得,前路是清的。
“我们不用再算账了。”清鸢说。
烛荧侧过头看她:“谁说的。你还要赔我十年。”
清鸢看她一眼,眼里有很淡的笑:“那你想怎么赔?”
烛荧伸出手,五色光落在她掌心,像撒了一把碎星:“从今以后,每天多看我一眼,每天多叫我一声‘鸢鸢’,每天多喜欢我一点。”
清鸢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扣紧,朝前走去。
九门之中,有海声回响,有火光不灭。
“好。”清鸢说。
九门之外,潮音城的风终于有了海的气味。
那些疯魔的鲛人一个接一个停下,仰头望着天空,眼里的灰白慢慢退去,有人瘫倒在地,有人抱住身边的亲人放声大哭。
没人再追成仙的天梯,也没人再喊“灾星”。
清鸢回头看了一眼。
锁妖塔的碎片仍悬在远处,像一场旧日的雪正在缓缓融化。
烛荧没有松手。
她的火还亮着,却不再灼人。
“清鸢,天还会痛吗?”烛荧问。
“会。”清鸢说,“但不会再只有它一个人痛了。”
烛荧笑了一下,把清鸢的手握得更紧。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只是朝着九门深处那道光,慢慢走去。
身后,声声和姜思的气息还浮在风里,像草木初生时的呼吸。
从此,世上再没有孤身一人的碧海少主,也没有孤身一人的荧惑灾星。
只有清鸢和烛荧。(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可以写很多字的,但实际上写到这里感觉情绪已经差不多啦!后面的补充故事就放在番外好了!
其实中间写的时候会有很多很多话想要说,但是真正写完的时候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我真的真的非常感谢能看到这里的天使读者,也真的真的很感谢你们的陪伴!
我会越来越好,祝你也祝我!
感谢相遇!感谢陪伴!有缘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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