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荧,五年还不够你看清楚我吗?”
清鸢真的累了。
解释解释解释,那时也和现在一样,解释解释解释,就像点不燃的柴火、掀不起波澜的碎石。
烛荧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清鸢,看了很久,久到天梯的光都映进了她的瞳孔里,把里面的恨和爱都烧成同一种颜色。
然后她笑了一下。
“我看清了。”烛荧启唇,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清鸢听,“我早就看清了。所以我才更恨你。”
清鸢没有接话,僵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烛荧继续说道:“我恨你永远选天下,不选我;恨你连骗我一句‘这次选你’都不肯。我也恨我自己,明知道你就是这种人,还是——”
她停住,没说完。
风很大,把她的尾音刮散了。
清鸢望着烛荧,听着烛荧消散的尾音。
下面的人声又近了一层,烛荧还是没收回朝暮。
且就在这时,天梯骤然亮起一道血红色的光,整座第七浪都跟着震了一下。
锁妖塔的门开了。
清鸢看见脚下的潮音城像活了过来——地面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锁链。那些锁链笔直朝天上延伸,像要把天梯整个拽下来。
“清鸢。”烛荧忽然喊她,声音在震动里有点抖,“下面。”
清鸢朝她指的方向看,心头一紧。
旧友追来了,而声声护着姜思倒在街角,正朝清鸢这边喊。
红蓝色的光四处炸开,潮音城已经乱成一片。
凡人像潮水一样朝这边涌来,哭喊声、尖叫声、还有野兽一样的嘶吼混在一起。
“你不是要上去吗?”烛荧说,朝暮剑身上的荧惑重新亮起来,“去吧。你上去,我留下面。”
清鸢愣住。
她对上的那双眼眸异常平静。
“怎么,以为我会再拦你一次?”烛荧朝她挑眉,那模样像极了十五岁那年,“你去当你的少主,我守下面。等你下来,我们再算账。”
她说得那么轻,清鸢却觉得比剑还疼。
但清鸢不再多言。
她最后看了烛荧一眼,然后飞身朝天梯而去。
烛荧站在下方,朝暮一划,荧惑在地面烧出一道火墙,把最先扑上来的妖和人全都挡在了一边。
“别死了,清鸢。”烛荧的声音散在风里。
清鸢没回头。
她也接着烛荧说了一句,也不知道烛荧听不听得见:
“你也是。”
然后她飞身冲进了那片光里——
“你疯了?”
声声在下面呐喊,她想要随着清鸢一起上去,烛荧不许。
“还真是忘记你了,生之灵?”
二十五岁的烛荧未能拥有十五岁烛荧留下的记忆,她的脑海里充满了过去无序的一切。
声声恼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耍脾气?”
“上面的东西清鸢能……”
“为何不能?”
烛荧截断了声声未竟的话语。
“再说了,还有你呢,生、之、灵。”
姜思都听出来烛荧声音里掩饰不住的阴阳怪气,但她只当生死之灵互相排斥。
毕竟一路上她们两个就是这样针锋相对。
“现在怎么办?”
只见鲛人一爪拍在声声与烛荧二人中间,使街面石板整片整片的被掀起来。烛荧侧身避过,荧惑一甩,把鲛人逼退两步,却又无法火灭水。
烛荧眸中厉色一闪,准备抬剑再次刺向鲛人时,声声大声制止了烛荧:
“别伤她!”
“那是清鸢的旧友、碧海的子民、我们刚刚从拍卖会花重金买的人!”
“伤不得?”烛荧懒得计较声声那么多名称前缀,暗暗低骂一声,“那就只有被追着打的份。”
声声咬唇,没理她。
藤蔓从地底钻出来,缠住鲛人的腿,水汽一激,那鲛人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烛荧看准空隙,朝暮插地,火线沿藤蔓烧过去,没烧鲛人,而是逼她往后退,给声声腾出了把姜思拉起来的时间。
“去巷子。”烛荧做了决定。
“你确定?”声声已经把姜思半扛在肩上了。
“先躲。这楼上的天梯不知道还会掉什么东西下来。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鲛人还在后头追,眼里已经分不清清鸢还是清鸢的影子了,只撕咬着空气中的弱水气息。声声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说:“她不是恨清鸢,她是在追清鸢。”
“废话。”烛荧朝巷子深处一拽声声,火墙在巷口封住追兵,“追不到,才说恨。”
追不到,才说恨吗?
声声愣了一瞬。
在声声背上的姜思闻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另一个人:
“锁妖塔倒映在潮音城,天梯是假的,门也是假的。”
烛荧和声声同时停住。
“你说什么?”烛荧一把抓住姜思的手腕。
姜思抬头,瞳孔里一点猩粉若隐若现:“真的门在下面。第九浪,水下。”
巷子外,鲛人已经撞碎了火墙。
“水下是什么意思?”
声声不懂,她只记得她们刚踏入潮音城时的那句话——
碧海在天,潮音在地。
潮音在地,不是潮音城在地上的意思吗?
烛荧再次挡在二人身后,荧惑绕着朝暮凝聚一层保护罩保护众人。
姜思又不说话了,满是懵懂的眉眼,歪着头望着烛荧,眨了眨眼睛。
“生之灵。”
烛荧根本不知道声声拥有了一个新的名字。
“我们也去找清鸢。”
声声无语,声声疑惑:“那你刚刚为什么拦着我?为什么非要留下来?”
烛荧理直气壮:“因为清鸢会留下来,我需要她上去。”
“什么意思?”声声被烛荧绕晕了,“那地上的事情我们不管了?”
烛荧嘴角微微上扬,漫不经心道:“我说我们上去,可没说让他们上去。”
“等我们上去以后把这假的天梯斩断不就好了?”
声声震惊,声声佩服。
“还是你心黑。”
下一瞬,荧惑烧着了声声的裙摆,怎么也扑不灭。
“你太过分了!”
“快点给我灭掉!”
烛荧冷“哼”,待荧惑给声声长裙烧成了短裙才停下。
“你!”
烛荧早已飞身朝天梯奔去,一边攀登一边将其他人能甩的甩下去,不能甩的就打下去。
声声也学着烛荧的动作,只是她在烛荧后面,还要防止烛荧扔下去的人把她和姜思也跟着砸下去。
“你能不能注意点?”
声声的声音散在风里,也不知道前面的烛荧听不听得见。
“她听得见。”姜思幽幽道,“你没发现她扔的更勤了吗?”
声声气死了。
“自己抓紧我的脖子。”声声对姜思说道。
接着声声双手张开,藤蔓从双手冒出,左右飞舞——
如果清鸢在这里,一定会觉得此时的声声很像碧海从前的八爪鱼,全是触手的形象。
在不知不觉中,烛荧已经站在了天梯尽头。
她低头朝着底下还在拼命往上爬的声声以及姜思笑了笑。
这个笑容让声声汗毛直竖。
“你要……”
她的话语都没说完,烛荧食指中指紧贴,右手向前一挥——
天梯断了。
声声和姜思掉了下去。
第32章
“生之灵?”
烛荧站在天梯尽头,风云模糊了她的眉眼。
“让世人铭记你的名字吧。”
随即烛荧转身离去——
而清鸢这边来到了妖气冲天的锁妖塔。
“妖?”
一阵风吹来,清鸢耳尖莫名有些痒痒的。
忽远忽近的声音、忽冷忽热的气息。
“又来了个妖?”
清鸢顿住,那声音化作一道灰色的气团围绕着清鸢兜圈。
“谁?”清鸢开口,却没有任何回应。
“不对。”
“怎么不对?”
那声音自问自答,开始膨胀变大。
清鸢握紧了手里的春秋。
“她就是妖——!”
清鸢站在原地,骤然失去了听觉,就好像有一根极细的弦,从她的耳膜一路绷进颅骨。
与此同时,周围雾气被那道尖锐的声音撕开,露出锁妖塔真正的内里。
她看见了碧海。
不是记忆里那片湛蓝温柔的海,而是一整片被锁链吊在半空的海,海水是凝固的,像一块巨大的、被切开后又强行拼回去的琉璃。海面起伏的纹理还在,浪花的形状也还在,但每一道浪都变成了灰蓝色,了无生机。
就在那些凝固的浪花下面,清鸢看见了人。
有的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有的在仰头呼救,有的已经跪坐在地上,脸上是极度的绝望和茫然。他们被锁在碧海的海水里,锁在天梯的尽头,锁在锁妖塔最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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