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清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体内充盈的弱水流转着她的经脉,让她气色看上去红润了不少。


    “为什么?”善婵将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你得让她回来——”


    “不过我可不能保证回来的是哪个她。”善婵无所谓地耸耸肩。


    “就潮音城目前的状况来说,弱水同源无用,金生水我亦无用。”善婵身边那个女子,又将椅子搬到善婵身下,方便善婵坐着说。


    清鸢望着善婵,语气有些冷了下来。


    “你们知道的我都不知道,所以你这个理由无法说服我。”


    善婵翘着腿,用右胳膊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微微俯身。


    “清鸢?”


    “怎么十年了,还改不掉你的天真?”


    善婵惋惜似的叹了口气。


    “哎呀,算算时间,你的子民要醒过来了呢……”


    善婵和善婵身边的女子,两人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从发梢到指尖一点点变淡——


    “还有不知道哪个时间段的烛荧,还有整座潮音城最黑暗的势力……”


    最后善婵只留下一抹诡谲的笑容以及近乎妖魔蛊惑的呢喃。


    “清鸢,就让我看看,你复兴碧海的决心如何。”


    善婵的话语刚落,清鸢颈侧便有一股清凉的触感——


    朝暮架在了清鸢脖颈。


    “你做了什么?”


    熟悉的声音,不熟悉的人。


    “清,鸢。”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清鸢的视线顺着朝暮移到烛荧脸上。那张脸还是十五岁的模样,可眉骨投下的阴影已经不一样了。她记得十五岁的烛荧,握剑时总是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跳跃,而现在,剑柄在她掌中纹丝不动。


    这大概是先前在矿洞里出现过的、二十五岁的烛荧。


    毕竟二十岁的烛荧应该不会这么冷静地喊出她的名字,而三十岁的烛荧变得老成、难以捉摸,也不至于兵戎相向。


    所以又回来了吗?


    所以又要面对这荒唐的一切了吗?


    “清鸢——!”


    不止是二十五岁的烛荧,房间里还有清鸢那满腹仇恨的旧友。


    也不止清鸢那满腹仇恨的旧友,整栋拍卖会场的楼,无数道力量朝这里涌了过来。


    清鸢甚至能听出其中最尖的那几个声音——是刚刚为弱水本源疯狂嘶吼过的人,现在他们闻着味儿来了。


    毕竟有一滴弱水本源,说不定也会有第二滴、第三滴,或者其他的至宝。


    “鲛人”的利爪袭来时,烛荧依旧没有松开朝暮。


    清鸢抬手唤出水绸挡住鲛人,荧惑之火却朝清鸢腹部袭来。


    姜思、声声都朝这边扑了过来。


    一个朝“鲛人”后背,一个操纵藤蔓阻止荧惑。


    姜思扑过去时,速度快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推了她一把。她的指甲擦过鲛人湿滑的鳞片,脸上却出奇地平静,只有瞳孔深处一层极淡的猩粉,一闪而过。


    “不自量力。”


    而声声烛荧这边,烛荧头也没回,随手分出一缕荧惑向声声冲去。清鸢还想分神救下声声,烛荧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一击又一击凌冽地朝清鸢挥动。


    当然,声声在识海里对清鸢说自己可以应付——


    在荧惑直逼声声面门时,声声手里的木灵力流转黑线,抽干了荧惑。


    这使烛荧挑眉朝后看了一眼,眼神斜斜地扫过去,于是清鸢也抓住这个空当挣脱烛荧的招式。


    她退开的那一步并不稳。


    弱水在经脉里奔涌,身体里久未通流的河道骤然放满了水,于是撑得清鸢四肢百骸又涨又疼。


    然而这时,房间门被破开了。


    潮水一样的人声与刀剑声一起涌进来。


    清鸢只来得及把姜思往身后一拦,几道妖气就擦着她的面颊钉进背后的墙里。


    “清鸢——!”旧友的嘶吼从人群里炸出来,带着鳞片摩擦的粗粝声响。


    她的利爪再次朝清鸢抓来,被声声的藤蔓缠住手腕。


    声声整个人被拖得往前一栽,但翠绿色的光已经顺着藤蔓烧上旧友的皮肤,逼得她后退半步。


    清鸢没有时间去看。


    因为朝暮又到了。


    这一次,朝暮上的荧惑已经成了暗红色,一剑劈下来,直冲她方才被划伤的腹部。


    清鸢偏身,水绸与剑刃相撞,蒸起大片白雾。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凭直觉后退,后腰撞上窗棂,剧痛传来。


    “逃什么?”烛荧从白雾里逼出来,朝暮拖在地上,火花四溅,“清鸢,你不是要救碧海吗?你看看你现在——连我都打不过,怎么救?”


    她说这话时,眼里的恨是真的,痛也是真的。


    清鸢看见她握剑的手在抖,指缝里还黏着刚刚被自己水绸割出的血。


    可烛荧不放手,也绝不后退。


    “我不会跟你走。”清鸢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也不会跟你死在这里。”


    她说完,终于不再只是抵挡。


    春秋出鞘,蓝光与朝暮的赤红撞在一处。


    那一刻,整个房间像被撕成了两半——


    一边是水,一边是火,水火之间,是两个人都不肯退让的喘息。


    “你非要这样吗?”烛荧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你先忘了。”清鸢压着声音。


    “我忘了什么?”烛荧猛地逼近,剑刃压着剑刃,脸和脸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我忘了什么?你说啊清鸢!你不是最会解释了吗?你不是最知道怎么让我难受了吗?”


    清鸢没有回答。


    她能看见烛荧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狼狈的脸,也映着身后快要压上来的追兵。


    旧友、声声、姜思都被人群冲散了,窗户外面也是密密的黑影,整座楼都在往下压。


    “走。”清鸢忽然说。


    “什么?”


    清鸢抬手扣住烛荧的手腕,滚烫与冰凉交叠。


    她没用仙力,只是那么抓着。


    “带着我,从这里出去。”清鸢看着她,“你欠我的。”


    烛荧的呼吸乱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好像又变回了十五岁,又好像已经三十岁。


    但朝暮没有收回去,烛荧只说:“我不欠你……”


    “你欠。”清鸢截断烛荧的话语,“从你折剑那日起,你就欠我一声‘对不起’。”


    外面的门被人彻底撞塌了。


    人群扑进来的那一刻,烛荧猛地转身,朝暮横斩,火焰将涌进来的黑影全部逼退。


    最后烛荧回握住清鸢的手,咬牙切齿:


    “出去再跟你算。”


    第31章


    可是她们真的能出得去吗?


    漫天的术法、仙妖气息夹杂在一起。


    ——“不能伤害凡人。”


    红鸾的教规映刻在两人心里。


    清鸢烛荧一左一右,中间声声保护着姜思。几人就这样成一条直线慢慢朝外挪动。


    “能不能破楼直出?”烛荧被打烦了,何况旁边还有一个她讨厌的清鸢,只会更烦。


    烛荧能和清鸢讲话,不代表过去种种就此消失。


    清鸢快速朝四周扫视,随即有些不太确定地说:“应该可以。”


    “应该?”烛荧嗤笑,“什么时候红鸾宫最锋利的剑开始瞻前顾后、犹犹豫豫了?”


    清鸢懒得和烛荧斗嘴。


    “斜后。”


    清鸢落下一个方位,右手拽着声声朝那里破空而去。


    烛荧更是“啧”了一声,朝暮燃烧着荧惑向后面人群一甩,阵阵惊呼声里,几人在黑夜里快速逃离拍卖楼。


    只是此刻的潮音第七浪,周围似乎引起了什么警报一样,波纹一道一道的追随着几人,仿佛暗处有双眼睛一直盯着她们。


    “潮音城,听潮音,悟回响,登天梯。”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响起了呐喊声,“快看啊,有天梯——”


    清鸢烛荧闻言朝天上看去——


    那不是真正的登仙梯,那是通往天庭关着罪犯的“锁妖塔”。


    所以潮音城的一切都和锁妖塔有关吗?


    所以人间种种祸乱都和锁妖塔那些妖有关系吗?


    清鸢不知道,清鸢只知道要斩断这条“天梯”。


    清鸢飞身向上,烛荧却将朝暮一横,看住了她。


    “清鸢,我们的帐呢?”


    烛荧还是这样不知所谓。现在是什么情形,一定要先解决她们之间横亘数年的问题吗?


    清鸢还是这样大爱无疆。无论何时何地,心里只有所谓的碧海、天庭、凡间,仿佛她们彼此数十年的爱一点也不重要。


    清鸢承认自己爱烛荧的热烈、占有、古灵精怪;清鸢不愿意面对烛荧听不进自己的话,反反复复索取,只想要她的世界只有她。


    烛荧一直都爱清鸢这副清冷、波澜不惊、运筹帷幄的模样;烛荧不愿意承认清鸢的世界太拥挤,她还有很多很多除了她自己以外的责任、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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