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近得几乎贴着她的后颈。


    清鸢没有回头。


    她盯着那片凝固的海,喉咙被眼前的一切狠狠掐住呼吸。


    碧海?为什么锁妖塔会是凝固的碧海?


    下一瞬——


    “你们碧海,本来也是妖。”


    清鸢骤然抬眸。


    那声音绕到她面前,化为一个半透明的灰影,五官模糊,只有一张嘴在动。


    “后来,和仙人通婚,血脉洗得越来越淡。你们搬到了天与海之间,占了妖族留下的东西,反过来说自己是仙域正统。和天庭一起,把剩下的妖赶出去,锁起来。”


    灰影说完,缓缓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海中央。


    清鸢顺着看过去。


    那片凝固的海正中央,有一座塔。


    有一座她很熟悉的、却又很陌生的碧海旧宫。


    那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那是母亲牵着她走过回廊的地方。


    六岁弱水选主那天,她就是从那里出来,沿着浅滩一路跑进海里的。


    “你们可以夺走那些。”灰影笑了一声,“可你们不该把妖性洗掉之后,再替天庭看门,替天庭除妖。”


    “不是……”清鸢下意识反驳,“碧海不是……”


    清鸢记得天庭厌恶妖的神情,清鸢也记得母亲提起妖时脸上浮现的淡淡忧伤。


    “碧海没有……”


    没有替天庭除妖。


    清鸢记得自己儿时根本分不清人、仙、妖。清鸢记得母亲从未贬低、斥责过庭院里那些孤苦伶仃除草的小花妖们。清鸢还记得……


    “没有?”灰影笑得更大声了,雾影剧烈颤抖,“碧海王和碧海后死在回响里,这叫‘没有’的代价吗?”


    清鸢僵住了。


    她听见“回响”两个字从对方嘴里吐出来,便知道这多半是真的。碧海覆灭后,她找了十年,只找到“碧海覆灭”这四个字,和一片空虚。


    现在这空虚有了形状,长在她最怕看见的海上。


    “不是所有碧海人都忘了。”灰影的语气忽然淡下来,“有人逃了,有人藏了。也有人回到这里,把妖还给了妖。”


    “谁?”


    灰影没回,只往旁边让开一步。


    它身后浮起一团又小又亮的光,像一颗跳动的、几乎透明的萤火。


    那团光慢慢移到清鸢面前,清鸢看清了里面包裹的东西——


    一片白色的鳞,边缘烧焦,中间还沾着一点蓝。


    “这是你那个旧友留下来的。”灰影说,“她回到锁妖塔,偷出来的妖魂碎片。不为了给你看,是为了给其他还没被找到的碧海遗民一点生机。”


    清鸢的指尖开始发抖。


    她认得那片鳞。


    旧友是卖鱼的姑娘,也在碧海浅滩里养过一尾灵鲤。


    这片鳞,是她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她不是恨我。”清鸢低声说。


    灰影瞥她一眼:“她恨过。所以她才回来了。”


    清鸢伸手,那团光像等了她很久,缓缓落进她掌心。


    凉的,像海水。


    但里面有一丝极轻的脉搏,顺着她的指节跳了一下。


    “碧海王族从来不是叛徒。”灰影的声音忽然远了,“你父母替两族填过命。可他们拦不住两边的人,只能让自己也变成代价。”


    清鸢攥紧了那片鳞。


    “那我呢?”清鸢悄声问道,“我是谁?”


    灰影没有回她。


    雾气开始退去,锁妖塔里的那片海在她眼前慢慢碎裂。


    锁链断了,浪碎了,那些被定格的人影也一点点模糊下去。


    只有掌心里的光还在跟着她的呼吸起伏。


    清鸢忽然很想见烛荧。


    想问她,你留在地面时,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看到这些。


    想问她,你让我冲上天梯尽头时,是二十五岁,还是十五岁。


    清鸢甚至从未想过自己居然可以在如此重要的时间,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这件小事,却是确认她心里究竟还有没有烛荧。


    但她没问。


    “清鸢,往前走。”


    碧海旧宫的位置,在锁链断裂的最深处,传来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也是碧海在说。


    于是清鸢顺着声音朝前走。


    锁妖塔的深处越亮,越像把她往旧梦里面引。等雾气褪尽后,脚下的路变成了一片浅滩,薄薄一层水覆着发白的沙,踩上去时没有声音,只在她鞋底留下极浅的湿痕。


    清鸢双脚还是一步一步往里走。


    直到她看见一个人坐在旧宫门前的石阶上——


    烛荧。


    不是二十五岁的烛荧,也不是十五岁的烛荧。


    她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头发用一根烧裂的木簪胡乱束着,脸上的血痕结了痂。


    她坐在那里,仿佛坐了十年。


    清鸢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来得比我以为的晚。”烛荧说话的时候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段断掉的锁链,链子在她指间缓缓发亮又慢慢暗下去。


    清鸢喉咙发干。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残影,是记忆,还是锁妖塔里某种能说话的执念。


    可这个烛荧说话的腔调,和她见过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


    “十年。”烛荧抬起眼看向清鸢,那双眼底凝聚着深红色的血光,“我从红鸾出来后,花了十年一路查到了这里。”


    接着烛荧笑了一下:“我好想把这一切告诉你,可那时候的我们,谁都不听谁。”


    “十年啊……”烛荧叹了口气,“我不敢去找你,你也不会回来看我。”


    清鸢走近一步:“现在呢?”


    “现在你站在这里,就是答案。”


    烛荧站起来,锁链从她指间滑落,丁零当啷砸在地上。


    她比清鸢稍高一些,走过来时带着一股陈旧的灰烬味。


    “清鸢,碧海不是罪恶的。你父母想护住两边,可是仙不认,妖也不认。他们只能把最后的王血和弱水,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清鸢指甲嵌进掌心那片鳞里。


    “可你太干净了。”三十岁的烛荧轻飘飘地说,“干净的继承者,只适合当一把剑。你不该知道这些,不该再回碧海。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他们是谁?”


    烛荧没答,只抬手,掌心扣住清鸢的手。


    清鸢浑身一颤,因为烛荧的体温竟然是温的。


    “我只留了这些。”烛荧说,把清鸢的手合起来,把她掌心里的鳞片和那团光一起裹住,“这是我在这里找到的,最干净的一缕妖魂。它不会伤你,并且它会告诉你,碧海曾经是什么。”


    清鸢缓缓闭上眼。


    海浪从很远的地方涌来,带着母亲的哼唱,带着父亲唤她名字的声音。


    也有哭声,有求告,有妖被锁进塔中时最后的呜咽。


    海不是海,是所有人的记忆。


    “你后来去了哪里?”清鸢没有看完所有的记忆就睁开眼,睫光颤抖,“你为什么变成十五岁来找我,为什么要忘记?”


    “因为只有十五岁的我,才不会恨你,才不会想杀你。”


    烛荧扯了扯唇,清鸢却像是被抽掉了什么。


    “我想去找你。”然后烛荧笑了一下,“清鸢,往前走吧。塔顶还有一层,那里有你最想见的人,也有你最不想知道的事。”


    清鸢伸手去碰她,这次指尖真的触到了她的侧脸。


    很烫,像烛荧该有的温度。


    “你呢?”清鸢问。


    “我?”烛荧诧异,接着嘴角微微扬了扬,“我从来都不是完整的烛荧。我只是她留在这里的一缕影子。”


    她的声音落下来,那笑容慢慢地变淡,身体也开始透明。


    “可我还是很想你……”


    清鸢猛然伸手去抓,然而只抓住了一把从塔顶漏下来的光。


    烛荧。


    这是三十岁的烛荧。


    拥有两人一切甜与苦的烛荧。


    分别十年还愿意回来找她的烛荧。


    碧海弱水,枯骨荧惑。


    水与火。


    她们水火不容,她们又水火既济。


    清鸢不是不回来找烛荧。


    清鸢只是没有找到修复朝暮的办法,不知道如何面对烛荧。


    往前走吧清鸢。


    塔顶还有一层,那里有你最想见的人,也有你最不想知道的事。


    第33章


    烛荧。


    为什么会叫烛荧?


    哦不对,应该先问为什么会有名字?


    小小烛荧不知道。


    小小烛荧醒来的时候,周围都是火焰。然后她本能地伸出手臂,本能地去触碰那些火焰——


    荧惑。


    这些火焰叫荧惑。


    “那我呢?”小小烛荧问出了声。


    声音?


    为什么她会发出声音?


    等周围所有的火焰都涌入了小小烛荧体内以后,她骤然知道了关于这个世界的、许许多多的基础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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