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清鸢的脊背仍挺得笔直,可她自己知道,再多说几句,她就要折了。


    此时此刻的清鸢甚至能听见身后的烛荧、呼吸也重了一瞬——


    因为故友提到了“朝暮”,提到了她们之间最甜也最痛的东西。


    该怎么说?


    该怎么接受这个结果?


    暗地里的人居然利用她,让碧海遗民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凡间那么大的领土、那么多的城池,这些年,这十年,她几乎每一寸土地都用双脚丈量过。


    那是不是意味着,凡间的每一寸土地都掩埋了碧海的血?


    为什么要这样对碧海?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清鸢捂着胸口,猛地吐出了一口夹杂着蓝色气息的心头血。


    家人。


    她怎么配做碧海的家人?


    水珠浸湿了清鸢的脸庞。


    烛荧伸出的手被清鸢用力推开、毫不留情。


    “你知道碧海意味着什么吗?”


    这扇门忽然被一名女子推开——是那名一开始说“碧海人要藏好踪迹的女子”,后面出现在清鸢迷幻里、站在门外对着清鸢笑的女子。


    她站在房间里,泰然自若般拍了拍手,接着屋内所有的侍者低头离去。


    然后随着房间门被关上,一开始稍显矮的女子从女子身后显形,替她从背后变出一把椅子,让她坐了下来。


    清鸢狼狈仰头看向她,没有理会她的问题,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回应。


    只是那样望着她,等待着什么宣判似的。


    而烛荧站在清鸢身后,眸中红黑色火焰若隐若现,警惕地望着这名熟悉且陌生的女子。


    “为了覆灭碧海,为了占有碧海。”


    女子轻声念出清鸢幻觉里不得而知的那些词。


    覆灭、占有。


    这是她的故乡,他们凭什么覆灭?他们又凭什么占有?


    “碧海意味着‘养育’。”女子向后靠着椅子,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蓝玉里的“鲛人”就不动了,“‘养育’就该是‘众生’,而非只有碧海之人坐拥宝藏。”


    说到这句话时,姜思和声声同时抬头,彼此对视了一眼,很快又移开,继续聚焦女子身上。


    而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明白了吗?这是一个历经了数百年铺垫的结局——”


    她的话语里有一种很平淡的、不褒也不贬的赞叹。


    “碧海的覆灭是他们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努力的结果。”


    女子直直地望向清鸢。


    “当然不止碧海。”


    眸里闪过一道绚烂色彩。


    “所以收起你这副脆弱的模样。”


    女子甚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站起来。”女子指向烛荧,“然后‘杀了她’。”


    这句话落下时,春秋动了。


    只不过春秋指向的人不是烛荧,而是女子。


    “你是谁?”


    清鸢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还告诉我这么多?”


    女子听到清鸢的话语后笑了,笑得很灿烂。


    “不错嘛……”


    “【它】选人还是很有眼光的。”


    女子站起身,俯视着地上的清鸢,以及淡淡瞥了眼清鸢身后的烛荧。


    “只是可惜了。”


    女子的语气里可听不出一点遗憾。


    “一切都太晚了。”


    “清鸢,你与烛荧太晚了,你与碧海的真相太晚了,甚至【它】的布局也太晚了——”


    女子脚尖轻点,清鸢、声声与姜思瞬间被某种藏在屋内地上的阵法定住了。


    这时,朝暮裹着荧惑直逼女子——


    “我就说我最讨厌火了。”


    女子皱了皱鼻,伸手挥开,朝暮与烛荧一同砸在地上。


    “你?”


    女子斜睨着倒地的烛荧。


    “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让她出来见我。”女子饶有趣味地笑了笑,“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否则——”


    屋内三人齐齐倒了下去。


    “善婵。”


    刹那间,地上的“烛荧”眼瞳变得深邃、漆黑,准确地喊出了女子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也会怀疑自己、质疑自己,思考自己写的究竟可不可以、好不好。也会想很多很多。有时候也会觉得写不下去了,但是看看评论还有读者愿意、想要继续读,就觉得自己应该咬咬牙写下去。总之很感谢陪伴我到现在的你,一程有一程的山路,今天的我会因为你感到幸福开心,那就够啦!


    第30章


    “怎么?”被唤作“善婵”的女子冷笑,“终于愿意出来见人了?”


    “烛荧”从地上爬起来,先将清鸢扶到旁边榻上靠好,接着才望向另一边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她的善婵。


    “你究竟要做什么?”“烛荧”皱眉,“我现在清醒的时间很短,别浪费时间。”


    “烛荧”跟着清鸢坐在榻上,一直握着她的手。


    善婵似笑非笑地朝清鸢望了眼,后者睫羽微颤。


    “何必当初呢?”


    善婵这句话也许是说给“烛荧”的,亦或者说给昏迷的清鸢,总之“烛荧”的眉头夹的更紧了。


    “善婵!”


    “烛荧”的语气重了几分。


    “知道了知道了……”善婵无所谓地摆摆手,“好久不见,我就想看看你。”


    “这个理由足够了吗?”善婵眯着眼,一脸餍足,“况且现在见到了,我很高兴啊。”


    “烛荧”可看不出来善婵很高兴。


    “后面的计划是什么?”


    善婵闻言,捂着嘴偷笑。


    “后面的计划啊——”


    善婵边说边抬起手:“当然是将你们两个分开喽!”


    善婵的手落下来,“烛荧”神色一激,骤然昏了过去,倒在清鸢的旁边。


    “还不醒吗?”善婵身边的那名女子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杯茶,然后递给善婵。


    清鸢睁眼,坐起了身。


    “善婵?”


    清鸢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


    “三足金蟾?”


    很快,清鸢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哎呀!”善婵皱眉,将茶杯重重搁置在椅子手柄上,“谁准你把名字直接念出来的?”


    “我的面子不要了吗?”善婵不高兴,善婵站起身。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清鸢榻前,用指尖指着清鸢。


    “你听见了碧海的叹息吧?”


    善婵的神色淡了下去,刚刚那种从容、随和,全都消失了。


    “弱水继承人,告诉我——”


    善婵的眉眼甚至多了几分肃杀。


    “你是否愿意为了碧海,舍弃其他多余的一切?”


    什么是多余的一切?


    清鸢怔愣了一瞬,随后望向身旁躺着的烛荧。


    “她做了什么忘记一切?”


    这才是清鸢旅途的起点。


    这也是清鸢上一段旅途的终点。


    善婵冷“哼”了一声:“这件事应该让她自己告诉你。”


    “我无权、谁也没有资格,替代她告诉你。”


    在这种事情上,善婵显得格外保守。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清鸢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而善婵指尖翻转,掌心陡然出现瓶清露。


    “弱水的继承人,即便碧海覆灭,即使你跋涉十年未曾回望故乡——”


    那些清露是……


    “弱水依旧坚定地择你为主。”


    弱水。


    散落的弱水本源。


    清鸢伸手时——


    那些清露仿佛找到家了,从瓶中流出、接着流向清鸢。


    淡淡的凉意,潮湿的触感……


    弱水啊,终于回家了……


    清鸢的泪珠骤然砸进弱水,与之交融一体。


    她究竟在做些什么啊——


    “鸢鸢。”


    “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碧海,都不要抛弃弱水。”


    母亲的话语明明还时不时回荡在耳畔。


    亲昵的、如丝绸般的水覆上清鸢的心头。


    它们雀跃、它们欢呼、它们在她的身体里活蹦乱跳。


    是你吗我的主人?


    你终于回来找我们了吗主人?


    清鸢止不住的汹涌酸涩喷薄而出。


    主人?


    泪与水,哀与爱。


    爱不止变成叹息,爱还可以变成哀伤。


    清鸢此刻无比痛恨自己。


    “善……婵……”


    清鸢死死压抑着内心的哽咽。


    “告诉我……”


    善婵面上无波无澜。


    “我要如何做?”


    如何做?


    善婵笑了。


    “杀了烛荧。”


    善婵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捉弄清鸢的神情,只是那样专注地盯着清鸢。


    你敢吗?


    她似乎在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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