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透的凉意使田玉眉眼的燥意软化了几分,她愣愣地盯着清鸢。
山涧清泉般的眼眸,瓷白的脸颊,天神恩赐之作。
她听见清鸢说:“不要怕,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妄念。”
*
妄念?
田府是临安城城主的住宅。田玉本是城主最珍爱的掌上明珠。
只不过,掌上明珠归根结底是饰物。收藏显贵,展出显奇,如珠如玉的人生明码标价。
她一颦一笑妩媚动人,她一举一动知书达理。
这座城有太多人们对她的欲念了。
“为什么没有人救我?”
“为什么要如此践踏我?”
田玉嘶吼着,她想拿起匕首划破自己的面容,却被请进府里的商富少少爷救了下来。
从此她只是他的工具。
“这里所有的人都该死!”
“每一个投来的目光都该死!”
因为她的不听话,她整日被喂药,整日囚困。
“救我……”
田玉的玉,不该如此。
“娘亲……”
“带我逃娘亲……”
她该是珍宝,该是……
“琢玉。”
清鸢的声音在田玉的回忆里响起。
“玉不琢不成器。”
“田玉,正视一切,他们不会击溃你,反而成就你。”
清鸢并指在春秋剑身一弹,一道清光脱剑而出,落入田玉手中,凝成一柄短剑。
“不要困扰你的本心,不要被他人影响。”
她们目光对视交汇,最后一同落在了田玉脚腕上的锁链。
春秋剑身微微发着荧光,照耀着这块小角落。
随后田玉颤抖地举起短剑,眼底的绝望演化成浓厚的恨意,接着深吸一口气,用力砍了下去。
“走吧。”清鸢朝田玉示意道,“离开这座牢狱,用你手里的剑去威慑那些试图伤害你的人。”
田玉撑着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坚定地朝门外走去。
她的眼泪洒在地上,身后的清鸢周身燃起了烛荧的火焰。
不要被他人影响吗?
梦境里与梦境外,两人隔空相望。
“鸢鸢……”
为什么她周身燃起了烛荧的火焰?
“清鸢!你居然什么都不想要吗?”她再次回想起某次秘境历练里,烛荧惊讶的神态与微微偏高的声调。
“可是它说我可以成为红鸾,哦不整个天庭第一仙!”烛荧双手捧脸,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想到这个我就心脏砰砰直跳!”
“没兴趣。”那个时候她还很年轻,无论是被骂、被逼迫做不喜欢的事情,亦或者摆出很多众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清鸢都觉得很无趣。
她来红鸾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天庭能够有点像样的事做。
如今她望着田玉的背影,自嘲一笑。
她曾不被困扰罢了。
昏暗的世界一寸寸碎裂,田玉的身体逐渐透明。
整座城照进了阳光——
“你醒了?”
清鸢朝烛荧的手腕探去,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烛荧眼睫不停地闪动,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而清鸢凝神感受了一会儿,发觉没什么问题,又放了下来。
烛荧眸色黯了黯,她悄悄碰了碰刚刚清鸢抚上的地方。
接着清鸢朝田玉走去,田玉清透的身影朝两人挥手。
“谢谢。”
“我懂了。”
清鸢回头望向烛荧,她正捏着自己的手腕。
“烛荧?”
清鸢的声音唤回烛荧的思绪。
“啊?”
“你是怎么被妖附身魇住的?”清鸢皱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烛荧低头避开了清鸢的视线,松开手试着站起身,清鸢上前搀扶着她。
一热一冷,相斥又相吸。
清鸢骤然松开,烛荧站在原地。
然后她抓住了清鸢。
“我还有点晕……”
“好。”
出了屋子,虽然清鸢早有预料,但还是被这满地了无生机的场景惊住了。
清鸢扶着烛荧,忽然抬头望向天。
仙山方向,云层却沉得像一块锈铁,纹丝不动。没有仙鹤,没有金令,没有巡天使者。临安城死了满城的人,媚妖盘踞在此至少数月,天庭不可能收不到消息。
可他们连一道降妖令都没降下。
清鸢眉心微蹙。她这个流浪的散仙,反倒成了唯一多管闲事的人。
“清鸢?”烛荧察觉到她的停顿,偏头望她。
清鸢收回目光,扶稳了她:“没事。走吧。”
解决了媚妖附身源头,但媚妖藏身之处还未找到。
“烛荧,你对天庭还有印象吗?”
“我记得自己拿到了‘朝暮’,从剑山出来就落在你面前了。”烛荧偏头望向清鸢略微有些凝重的面容,“怎么了?是要除掉媚妖吗?”
“嗯。”清鸢扶着烛荧继续朝前走着,尾音重重落在空中久久不散,“要除掉它。”
清鸢最后注意到田玉身体里的玫红色的残光没有向上消散,而是贴着地面,一路往东渗去。
“我们要去哪里?”
清鸢与烛荧两人在主街上走着,烛荧问道。
“欲念初生之地。”
“寄身死了,本源还在。”
越往东走,空气里的脂粉气越重。
临安城的东街是青楼聚集之地,如今人去楼空,只剩檐下红灯笼还在风中打转。
烛荧的身体愈发滚烫。
“鸢鸢……”
“怎么了?”
“我有点难受。”
清鸢停了下来,她的手从手肘滑到她的腕间。
“鸢鸢。”
“嗯?”
清鸢正仔细感受着烛荧脉搏的跳动。
“我好像听到你说你不喜欢被叫‘鸢鸢’。”
清鸢的手停住了。
“什么?”
她抬头朝烛荧望去。
“怎么忽然说这个?”
烛荧不答,反而自言自语地继续说着:“你真的会在意这种事吗?”
“在意一个称呼,在意整个红鸾都学着我这样黏糊地喊你吗?”
“当然。”
清鸢松开了手,五指张了张,想要唤出春秋却还是没有这样做。
“太亲密了。”
“这样么?”
“嗯。”现在的感觉有些熟悉,有些令清鸢感到无力。
“那你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呢?”烛荧的声音轻了下来,她的眼睫扫下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你知道我去让她们都不许这样叫你吗?”
“我知道。”
清鸢鼻尖感受到妖气又开始在空气中翻涌,她开始往左右扫视,略微有些漫不经心地回答着烛荧的问题。
所以现在是媚妖影响了烛荧么?她怎么说起这些?
“你知道?”
“那我是不是很可笑?”烛荧语气加重了几分。
“可笑?”
“可笑的期盼你的垂怜。”
朝暮剑动了。
暴躁不安,狂乱地围着两人转。
清鸢的视线回落在烛荧身上,她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回答道。
“你不用期盼我的垂怜。”
现在的烛荧隐约有了当初决裂的兆头。
原来这么早就有了吗?原来自己怎么做都是错吗?
“可我偏要你的垂怜。”
下一瞬,朝暮剑朝清鸢刺去,她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清鸢望着那双被欲念浸成玫红的眼,忽然觉得这一剑该受。
十年前烛荧折剑时,她站在原地没有拦;十年后,她依然站在原地。
若这一剑能刺破这十年隔阂,或者刺醒她,也好。
第4章
错怪一个陌生人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清鸢认识的是十年前的烛荧,那个无情到满眼恨意的烛荧。
只是朝暮那一剑,刺向的是清鸢身后的媚妖本体。
庞大的粉花大树拔地而起,空气弥漫着某种魅惑的情欲。
情?
清鸢一袭白衣在风中猎猎,朝暮擦耳而过,斩断几缕黑丝,绕着风缓慢飘落在地上。
“你爱她。”
清鸢背后传来那道雌雄莫辨的声音,轻轻抚上她的肩。
“我不爱。”
清鸢嘴角的弧度更低了,她的双拳攥得紧紧的。
那道声音又抚上她的手,调笑道:“那这是什么?”
“承认自己的情欲很难吗?”
烛荧还是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清鸢。
她的荧惑之火没有出现,她还是清醒的,那她在等什么?在等清鸢自己的一个答案吗?
“我无情无欲无求。”
*
“你无情无欲无求!”烛荧双手用力拍在清鸢面前的桌上,“你说话啊!为什么那天让你来忘川你不来?”
“太晚了,而且明天还要历练。”清鸢坐在座位上淡淡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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