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鸢睁开眼,皱了皱眉:“你怎么这么说?”
“自从你晨时出发,听说我非要带上这只兔子,你就一直很冷淡,像是懒得和我沟通一样。”烛荧低着头看向垂下耳朵枕在膝盖上的兔子,“我只是……只是想在红鸾养一只兔子。”
清鸢轻轻笑了。
她忽然觉得岁月真是无情。
她过去的耐心、感情也许所剩无几了。听见烛荧近似脆弱的剖白,她发现自己竟然想安慰烛荧,于是莫名有些烦躁。
“烛荧,以前我应该和你说过吧?”清鸢向后靠了靠,声音有些缥缈,“没有拒绝就够了。”
不拒绝烛荧邀约出游,不拒绝烛荧一同历练,不拒绝烛荧午睡时蹭上她的床……
“你想要带上它,”清鸢掀起眼皮望向烛荧,“你自己负责。”
烛荧抬眼,怔怔地愣在原地。
也许她想问清鸢,也许她想解释什么,但这都不重要。
凡间十年,足够抹平过去二十几年了。
也许爱就应该消散在林间的风里。
烛荧渐渐在马车的平缓行驶中睡着。
清鸢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兔子身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学种土豆,学用火折子,学搭这间漏雨的木屋,并不是因为喜欢凡间。
只是因为凡间没有红鸾宫,没有那把断在殿前的朝暮,也没有一个会说“恩断义绝”的人。
她活成了烛荧曾经向往的样子:风餐露宿,有兔子,有毛茸茸。
渐渐地,清鸢也睡着了。
直到她鼻尖闻到了妖气,清鸢才猛地睁开眼。
烛荧不见了。
空气里有许多条的玫红色丝线飘来飘去,马车还在行驶,她掀开车帘,外面是热闹的街道。
热闹?不对,她没有掀开车帘之前,一点声音都没有。
清鸢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落在地上,落在人群中,却无人在意。她仿佛不存在一般,身躯随意穿过周围透明的人。
是她不存在还是这里的人不存在?
幻境、玫红色丝线——媚妖。
那烛荧去哪里了?
媚妖的妖力按理来说,不该能创造出如此庞大的幻境。
“烛荧!”
“烛荧——”
试着喊了两声,没有任何回音,清鸢眉心一闪,春秋剑握在手里。
“带我去找她。”
春秋“嗡鸣”几声,领着清鸢朝一个方向走去。
周围人声越来越闹,越来越拥挤,然后她望见了这户“田府”正在办宴。
“小女今日及笄,欢迎大家上门喝口祝酒!”
府门前,身着湛蓝色长袍,微微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喜悦的声音迎来阵阵喝彩,百姓们讨彩的话语一句句往外撒着。
清鸢淡然地穿过人群,走进田府来到后院。
与外边不同,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
她记得凡间百姓的宅屋布局,于是直奔女眷住所。
结果推开门后不是所谓的“田家小女”,而是描摹红妆,轻点胭脂的烛荧。
烛荧望向推门的清鸢,她顿时颇为慌乱。
“清鸢……你怎么这个时辰就来了?我还没打扮好呢!”
“打扮?”清鸢细细辨别着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真的烛荧。
“对呀,今日可是我的及笄礼,父亲说了,今日一过,就给我们俩订婚!”
“订婚?”清鸢扫视着整个房间,望见了藏在床下一角的兔子。
“怎么了?清鸢你今日好奇怪哦!”烛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颇为惊喜地唤道,“这是你送我的及笄礼吗?”
她提着裙摆朝兔子跑去,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来。而这只兔子似乎在烛荧怀里发抖,清鸢眸光动了动。
“什么时候放进来的?”烛荧轻轻给兔子顺毛,“就叫小雪吧?”
她笑着望向清鸢,语气轻快、雀跃。
这是清鸢许久未见到的烛荧了。
袖口里的残镜隐隐发热,唤回了清鸢的思绪。清鸢没应声,只是将残镜递给烛荧。
“嗯?这是什么?”烛荧伸手接过,指尖被烫的通红,下意识手一松兔子跳下来跑向清鸢。
残镜里的烛荧血瞳赤发,眉心朝暮缠绕黑气。
清鸢神色一凝,手指掐诀,春秋剑气朝烛荧一荡,她身上发出另一道惨叫声。
玫红色的影子被剥落在地,清鸢手里的春秋冷冷地朝影子指着,稍有异动,她随时能够碾碎它。
“红鸾的人?”
那道玫红色影子丝线一绕,化作了一位姑娘。
“你是半妖。”
清鸢笃定地说道。
此时的烛荧还陷在魇里,黑气未散,整个人定在原地。
“为何她还没醒?”
那姑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清鸢皱眉,春秋往前递了几分,在她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春秋剑?”那姑娘突然换了一道男声,“好久不见,清鸢上仙。”
“你认识我?”
“当然,在我们妖族,清鸢上仙一直都是红鸾最疯的犬——”
清鸢没有反驳,左手掐诀往右手腕按去,那声音霎时发出惨叫。
“哈哈哈哈……”
它居然还在笑。
“清鸢上仙,就算你杀了我,烛荧上仙也不会醒过来呢!”
那张面容娇柔妩媚,声音雌雄交替,真假难辨。
“毕竟……这里有一整座城的欲念。”
第3章
欲念。
所以清鸢最讨厌媚妖了。
“解了妖术,”清鸢的剑紧紧握在手里,纹丝不动,“我就放过你。”
“放过我?”
那姑娘掩面大笑,她向后仰头,清鸢的剑向前逼近。
这个姿势下,姑娘只能昂头扯着嗓音。
“清鸢上仙——”
清鸢没有回头,但她能够感知到身后出现了许多人,大概就是被媚妖操纵的人,牢牢封锁她们的退路。
只是……生机全无?
清鸢眸色瞬间凝重起来。
“没有仙力的你,还称得上红鸾第一人嘛?”
玫红色丝线融化在空气里,身后乌鸦一片的人群朝她与烛荧吞了上来。
那姑娘捂着脖子飘到院外,冷冷注视着屋里的黑暗。
清鸢收回春秋剑,回身飞踢,用剑鞘敲打着那些人身上的穴位,一直挡在烛荧身前。
红鸾剑术,本就以剑意为骨,仙力为皮。即便失了仙力,这副筋骨却还记得。况且这十年她日夜淬炼,每一式都还在。
无形的闷哼声接连传出,重重砸落在地上。
窗外,那媚妖神色愈发难看。
仙剑的伤绝非轻易疗愈,只是……失了仙力也如此难缠么?
她朝屋内吐了一口气,直奔烛荧。
清鸢扭头望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想替烛荧挡住,那些人挣扎着朝她袭来,竟扯住她的衣袖,撞偏她的身躯。
“烛荧!”
“烛荧”醒了。
她将清鸢扶住,然后用力抱住她调换方向。
那些人的指甲在“烛荧”背上留下丝丝缕缕的黑气,她的血渗透出来——还有她控制不住的荧惑之火再一次扩散开来,却死死绕开清鸢。
她的眼睛里还是一片玫红,她还没有清醒。
但她凭着本能护着清鸢。
“她不是媚妖……不是完整的媚妖……”清鸢耳畔响起烛荧断断续续的话语,气息洒在她的耳畔,她的手似乎想要拥上烛荧,却被不知道是不是火焰的温度,烫了一下,又放下来。
“你唤她……田玉……”烛荧还在继续说着,她整个人开始莫名颤抖,眼珠不停翻白,“她会……回应你的……”
清鸢感受到眼前这个人所有的重量压在了她身上,她的唇瓣在颤抖,她望向那些被荧惑之火灼烧的凡人,只见他们身上不断飘散着玫红色气体,想要逃逸,却被火焰吞噬得一干二净。
“田玉!”下一瞬,清鸢用了自己最大的音量朝外喊道,“田玉——”
那姑娘闪进屋内,玫红色丝线拼命阻拦着荧惑肆虐。
“救我。”
是一开始的那道女声。
“求你救我。”
她蹲下身捂着脑袋,面容狰狞,发丝在火光中飞舞。
“我抵抗不了多久,这里已经是一座死城了。”
“她说‘清鸢能救我’。”她猩红的眼眸望向清鸢,伸长的指甲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说‘清鸢知道媚妖的弱点’。”
魅惑来时需醒眸,欲念深处见心舟。
清鸢知道媚妖的弱点,因为她曾清醒问世,无欲无求——
眼下,清鸢揽着烛荧,一步步朝田玉走去。
“让我也进入你的‘梦里’吧。”
她将瘫软的烛荧轻轻放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则蹲下身靠近田玉,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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