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从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布包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用左手慢慢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那枚月白色的香囊,缎面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纹样,绣着的那朵木樨花褪了色,几乎要消失在布料里。她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是那支白玉簪。
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木樨花,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慕容璟和送过她许多簪子,木簪、玉簪、金簪,都比这支贵重,但她从来不戴。只有这支,她舍不得戴,却总想戴。今日戴了一日,又摘下来了。她用左手握住簪身,指尖从簪头慢慢滑到簪尾,触到那朵小小的木樨花,触到那颗米粒大的珍珠。从及笄礼到现在,快一年了。这支簪子她戴过两次,一次是今日,一次是大婚那日。大婚那日她戴着它去迎亲,沈惜枝没有看它一眼。那日她戴着它去宫里求和离书,沈惜枝倒是看了一眼,但也只是看了一眼。
她把簪子握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布包里,把香囊也放回去,把系绳系好。金印还留在桌上,她没有收。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翌日,长安城的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一夜之间,满城都在说季祈安的事。茶楼里,酒馆里,东市的摊子边,西市的铺子门口,到处都有人在议论。说季祈安谄媚新帝,忘恩负义,背弃旧主;说她烧了丞相府,杀了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手上沾满了血;说她投靠沈煜,当了叛徒走狗刽子手,如今又厚颜无耻地霸着长公主不放。
“这种人,也配做皇后?”
“呸,她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狗。”
“季家满门都是叛徒,父亲谋反,女儿忘恩,一丘之貉。”
“听说她从前在将军府的时候就不安分,一个庶出的,整天往大皇女府跑,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还能安什么心?不就是想攀高枝吗?现在好了,攀上了,把恩人都踩在脚底下。”
这些话从街头传到巷尾,从巷尾传到宫里,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铺得到处都是,扫都扫不干净。
朝堂上更是吵翻了天。
沈惜枝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底下的大臣们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一派是以礼部尚书为首的老臣,主张尽快举行封后大典,册封季祈安为皇后。他们说季祈安护驾有功,忠心可嘉,理应正位中宫,以安天下之心。
另一派则是以御史中丞为首,主张废黜季祈安,削去她的官职和封赏。说她反复无常、忘恩负义,不配做皇后,更不配留在陛下身边。又说季家所犯罪行,季怀远和季祈安理应取消所有官职和封赏,以正朝纲。
两派越吵越凶,礼部尚书说御史中丞“刻薄寡恩”,御史中丞说礼部尚书“是非不分”。有人在殿中跪下,声泪俱下地恳请陛下“明辨忠奸”;有人拂袖而去,走到殿门口又折返回来,继续吵。殿中乌烟瘴气,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沈惜枝始终没有说话。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眉眼,没有人知道她在看谁,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散朝之后,紫苏端着一盏茶走进御书房,放在沈惜枝手边。沈惜枝没有看她,也没有喝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看了很久。
“紫苏。”沈惜枝忽然开口。
“奴婢在。”
“昨日去季府送赏赐,她说了什么?”
紫苏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
“二姑娘说,她想单独约陛下去一趟大慈恩寺。”
沈惜枝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还有呢?”
紫苏摇了摇头。“没有了。”
沈惜枝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紫苏。窗外的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她站了很久,久到紫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备车。”
紫苏抬起头。
“明日,去大慈恩寺。”
紫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不知道季祈安为什么要约陛下去大慈恩寺,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不知道这场对话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事,已经不是她能插手的了。
她擦了擦眼角,往宫外走去。还有话要带给季祈安——陛下答应了。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空候
紫苏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没有直接去找季祈安,先找了宫门口当值的小太监,让他去传话——陛下同意了,明日去大慈恩寺。小太监领了差事,一溜烟跑了。
翌日,天还没亮,季祈安就醒了。
她换了一套慕容璟和给她做的白色劲装,用左手系好腰带,又把头发束起来。那支白玉簪在桌上放了一夜,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今日不戴了。她推开房门,院子里还灰蒙蒙的,桃树的枝桠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慕容璟和还没有起,东厢房的灯是灭的。周妈在灶房里生火,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上散开。
程安已经把马车备好了,等在府门口。季祈安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
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等着开城门。季祈安让马车停在城门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掀开车帘,看着城门的方向。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白晃晃的日头。进城出城的人越来越多,卖菜的挑着担子,赶车的挥着鞭子,牵着孩子的妇人走得急急忙忙。季祈安看着那些人从马车旁边经过,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没有沈惜枝。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程安跳下车辕,走到车帘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二姑娘,午时了。”季祈安嗯了一声,没有动。程安便退回去了。
又过了许久,程安又走过来。“二姑娘,申时了。”季祈安还是嗯了一声,没有动。
日头开始西斜,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车帘一直掀着,季祈安的脸一直朝着城门的方向。她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程安没有再过来催。他知道季祈安在等谁,也知道那个人不会来了。但他没有说。
暮色从城楼的檐角漫下来,把整座城门染成了灰蓝色。进出城的人渐渐少了,守城的士兵开始换岗。季祈安终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程安。”她的声音很轻。
“在。”
“回府。不等了。”
程安应了一声,跳上车辕,马车调转了方向,往城里驶去。
皇宫里,沈惜枝没能出门。
叶青溪一早就来了。她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没有睡好。她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沈惜枝正在换外出的衣裳。
“你要去哪里?”叶青溪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惜枝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出宫。”
“去找季祈安?”
沈惜枝没有说话。
叶青溪走进来,在她身后站定。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去找她做什么?她有什么好见的?她烧了丞相府,杀了我的母亲,杀了皇后娘娘,杀了温大人。她逼你嫁给她,她拿我的命威胁你。你还要去找她?”
沈惜枝转过身,看着她。“青溪,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叶青溪的声音拔高了,“我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她是个叛徒,是个走狗,是个刽子手。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自己,不是为了你,更不是为了我。”
沈惜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不能说。她答应过季祈安,那些事不能说。她答应过季祈安,让叶青溪恨她,比让叶青溪知道真相安全。
叶青溪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不能去。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去找她。”
沈惜枝看着她流泪的样子,看着她眼底的恐惧和不安,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她伸出手,替叶青溪擦去脸上的眼泪。叶青溪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我不去。”沈惜枝的声音很轻。“我不去了。”
叶青溪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安心,有依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把脸埋在沈惜枝的掌心里,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紫苏站在门外,等着。等沈惜枝把叶青溪哄好。等沈惜枝想起来她还要出门。等沈惜枝想起来城门口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等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她站在廊下,几次想进去提醒,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叶青溪在里面说话——有时是哭,有时是笑,有时是撒娇,有时是质问。紫苏便退了回来,站在廊下,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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