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的时候,沈惜枝终于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她的衣裳已经换过了,不是出门的那套。她看见紫苏站在廊下,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什么时辰了?”沈惜枝问。


    紫苏低着头,声音很轻。“陛下,酉时了。”


    沈惜枝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远处的宫墙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模糊的剪影。她站了很久,久到紫苏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开口。


    “她还在等吗?”


    紫苏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季祈安还在不在等。她派去传话的小太监回来了,说二姑娘一早就出城了,在城门口等着。但那是早晨的事了。现在,她不知道。


    沈惜枝没有再问。她转过身,走回了御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紫苏站在廊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她什么都没准备,可就算准备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来。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灰蓝色的光影里。她没有哭,只是坐在那里。


    城门口,老槐树下,马车已经走远了。地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从树下一路延伸到城里。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把车辙印一点一点地填平。没有人知道这里停过一辆马车,没有人知道有人在树下等了整整一天,从日出等到日落。


    马车在府门口停了下来。季祈安下了车,穿过院子,走过那株挂满青果的桃树。慕容璟和正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回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问“她来了吗”,也没有问“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只是把另一盏茶往季祈安那边推了推。


    季祈安在她旁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的桃树枝桠在风里沙沙地响,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整条长廊染成了灰蓝色。


    慕容璟和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药膏和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旧的纱布。动作很轻,很慢。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在,新生的皮肉嫩得发红。她把药膏涂在上面,用指尖轻轻抹匀,然后用新的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回去。


    季祈安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指尖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地划过,没有说话。


    慕容璟和把最后一圈缠好,打了一个结,抬起头,看着季祈安。


    “好了。”她说。


    季祈安点了点头,把右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慕容璟和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株桃树上。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灯笼还没有点,两个人的脸在灰蓝色的光影里显得模糊而安静。风吹过来,桃树枝桠沙沙地响。


    季祈安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刚换好药的右手。纱布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她用左手摸了摸那个结,摸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她们还活着


    翌日,沈惜枝来得比预想中要早。


    她没有摆銮驾,没有带侍卫,只带了紫苏一个人,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季祈安的府门口。紫苏上前叩了门,周妈开的门,看见是紫苏,又看见她身后站着的沈惜枝,愣了一下,连忙侧身让开了。


    沈惜枝穿过院子,走过那株挂满青果的桃树。正厅的门开着,季祈安坐在桌前,左手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着。慕容璟和坐在她左边,白芷坐在她右边,姜若棠坐在慕容璟和旁边。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屉包子,一锅白粥,热气腾腾的。四个人正吃着,听见脚步声,齐齐抬起头来。


    慕容璟和看了沈惜枝一眼,没有起身,端起粥碗继续喝。白芷和姜若棠对视了一眼,也没有动。季祈安看了沈惜枝一眼,低下头,继续喝粥。


    沈惜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季祈安穿着那件白色的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右手缠着纱布,搁在桌沿上。她用左手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把粥送进嘴里,喝得很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沈惜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走进去,在季祈安对面坐下来。没有人给她盛粥,没有人给她拿筷子,没有人跟她说话。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瓷器。


    慕容璟和喝完粥,放下碗,站起来,看了季祈安一眼。“我吃好了。”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白芷也跟着站起来,姜若棠也站起来。三个人收拾了碗筷,鱼贯而出,把正厅留给了两个人。


    季祈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用左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她没有看沈惜枝,站起来,转身往卧房走去。


    沈惜枝跟了上去。


    季祈安走进卧房,在床沿上坐下来,没有关门。沈惜枝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屋里没有点灯,晨光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淡金色。季祈安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右手。纱布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她用左手摸了摸那个结,摸了一遍又一遍。


    沈惜枝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祈安。”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昨日的事,我——”


    “陛下今日有空了吗?”季祈安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惜枝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有。”


    “那就走吧。”季祈安站起来,没有再看她,径自走出了卧房。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程安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见季祈安出来,跳下车辕,替她掀开车帘。季祈安上了车,沈惜枝跟在后面也上了车,紫苏跟着上了车,坐在沈惜枝旁边。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程安没有问去哪里,季祈安昨日就跟他说过了。


    车厢里很安静。沈惜枝坐在季祈安对面,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紫苏坐在沈惜枝旁边,看看沈惜枝,又看看季祈安,也不敢说话。季祈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右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马车摇摇晃晃的,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几个人之间晃来晃去。谁都没有说话。


    大慈恩寺到了。


    季祈安下了车,站在山门前,抬起头,看着那块匾额。她来过这里。上一次来,是来求佛祖保佑的。那一次她站在大雄宝殿门口,看着殿里那尊金身的佛像,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这一次,她还是没有进去。她绕过正殿,沿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往寺庙后面走去。沈惜枝跟在后面,紫苏跟在沈惜枝后面。


    走到竹林边上,季祈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惜枝。


    “陛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一事相问。”


    沈惜枝看着她。


    “陛下若不肯与我和离,那叶青溪怎么办?”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现在住在宫中。陛下是要给她一个名分,还是陛下要纳妾?”


    沈惜枝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想过,但不敢想。她知道季祈安说的是事实。叶青溪在宫中,没有名分,没有地位,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那里,等着沈惜枝给她一个交代。可沈惜枝给不了。她不能给叶青溪名分,因为季祈安是她的正妻。她不能废黜季祈安,因为季家军还需要季祈安在长安。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只能拖着。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继续沿着青石板小路往前走。竹林很深,竹子很高,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小路的尽头,几间矮房出现在眼前,灰墙黑瓦,朴素得像农家的院落。院门口站着两个妇人,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用银簪束着,正在低声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两个人抬起头来。


    沈惜枝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站在竹林边上,看着那两个妇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她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母后。丞相夫人。


    她们还活着。


    皇后娘娘最先看见她。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脸上有皱纹了,鬓角也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沈惜枝记忆中的样子——温和的,慈爱的,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目光。她看着沈惜枝,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苏婉宁站在她旁边,看着沈惜枝,又看了看季祈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紫苏站在沈惜枝身后,看着皇后娘娘,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沈惜枝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母亲,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季祈安。季祈安站在她身后,离她两步远,右手垂在身侧,纱布在日光下泛着白。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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