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晚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替温时晏把煮老了的菜捞出来,放在她碗里。温时晏看也不看,夹起来就吃,吃完了才问一句“谁给我捞的”,林听晚也不回答,只是又给她捞了一筷子。


    季祈安坐在一旁,慢慢地喝汤,偶尔夹一块豆腐,偶尔吃一片青菜。她用左手使筷子还不够利索,夹起来的菜好几次掉回锅里,溅起小小的汤花。慕容璟和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夹了几片肉和菜放在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的。季祈安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看,正低头给锅里添汤。


    吃到一半,院门口传来脚步声。紫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内侍,抬着箱子、捧着锦盒,在院子里站了一排。


    慕容璟和放下筷子,看了季祈安一眼。季祈安也放下了筷子。


    紫苏走到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单子,展开来。她的声音不如寻常太监那般尖细,清清朗朗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陛下有旨,季家有女季祈安护驾有功,忠心可嘉,特赐——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蜀锦二十匹,云锦二十匹,珍珠一斛,珊瑚摆件一对,白玉如意一柄,御制文房四宝一套,鹿茸十对,人参十支,灵芝十株,貂皮十张,狐皮十张,另有金器、玉器、瓷器若干,清单在此,请二姑娘过目。”


    季祈安坐在那里,听着紫苏一长串地念下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堆在院子里,在暮色里泛着光——金灿灿的,白花花的,红彤彤的,亮得晃眼。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够偏院里的周妈和母亲吃用几辈子了。珍珠一斛,她从前在丞相府的及笄宴上见过那样的珍珠,一颗就够她半年的俸银。还有那些鹿茸、人参、灵芝,每一样都是白芷师姐从前想买却买不起的药材。如今这些东西就这样堆在她面前,像是不值钱的石头一样。


    温时晏和林听晚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慕容璟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季祈安身上。


    季祈安站起来,用左手接过单子,看也没看,折好,收进袖中。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替我谢陛下恩典。都抬去库房吧。”


    紫苏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挥了挥手,内侍们抬着箱子往后院的库房去了。紫苏没有跟着走,站在原地,看着季祈安,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紫苏。”季祈安叫了她一声。


    紫苏抬起头。


    “吃了吗?”


    紫苏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季祈安用左手拿起一副干净的碗筷,放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又朝锅里扬了扬下巴。“坐吧。”


    紫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看着那只还缠着纱布的右手,看着她用左手替自己摆碗筷时微微发力的样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低下头,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下来,端起碗,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温时晏把一筷子菜夹到她碗里,大大咧咧地说:“快吃快吃,再不吃就凉了。”


    紫苏低头看着碗里的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季祈安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喝汤。


    慕容璟和看了季祈安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往锅里又添了些汤。


    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把石桌旁的五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影子里。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腾腾地升起来,和暮色搅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纱。


    慕容璟和一边吃,一边给季祈安讲南疆的事。


    “南疆有一种小吃,叫酸汤米线。”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用酸笋和番茄熬汤,酸酸辣辣的,配着新鲜的米线,再加一把薄荷叶,吃起来又酸又辣又香。你一定会喜欢的。”


    季祈安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有一种烤鱼。”慕容璟和说着,自己也笑了,“把鱼放在芭蕉叶上,塞满香茅、柠檬叶、辣椒,用炭火慢慢烤。烤出来鱼肉又嫩又香,我一个人能吃一整条。”


    温时晏在旁边咽了咽口水:“长公主殿下,您能不能别说了?我这暖锅都吃不香了。”


    林听晚轻轻笑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温时晏碗里。“吃你的。”


    慕容璟和没有理会温时晏,继续对季祈安说:“南疆的冬天不下雪,但也不暖和。湿冷湿冷的,那种冷和长安不一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冷。不过我们有火塘,冬天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火塘边烤火、喝茶、聊天,火塘上吊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响,听着就觉得暖和。”


    她顿了顿,看着季祈安的眼睛。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南疆看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腾腾地升起来,把慕容璟和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温时晏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中,看看慕容璟和,又看看季祈安。林听晚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紫苏坐在一旁,低着头,慢慢地吃着碗里的菜,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季祈安看着慕容璟和,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用左手拿起勺子,从锅里舀了一勺汤,慢慢地喝完了。


    “好。”她说。


    慕容璟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光很亮。她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往锅里下菜,动作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时晏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碗,双手托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啧啧了两声。“你们俩——”


    林听晚把一块豆腐塞进了她嘴里。


    温时晏唔唔了两声,嚼了嚼咽下去,瞪了林听晚一眼,到底没有再说下去。她端起碗,继续喝汤,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桃树枝桠沙沙地响。夜风里带着春天的气息,暖洋洋的,不像之前那样凉了。


    季祈安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桌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右手。纱布缠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她用左手摸了摸那个结,摸了一遍又一遍。


    南疆。酸汤米线。烤鱼。不下雪的冬天。围在火塘边烤火喝茶的夜晚。她在心里把慕容璟和说的那些话慢慢地想了一遍,像是在心里铺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那条路的尽头,她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流言


    暖锅吃完了,温时晏和林听晚帮着周妈收拾了碗筷,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喝了盏茶,才起身告辞。温时晏走的时候还在念叨南疆的烤鱼,说改日一定要让慕容璟和做一次尝尝。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还在争论那味灵芝的炮制方法,声音渐渐远了。林听晚拉着她的袖子把她拽走了,两个人在暮色里渐行渐远,说话声和笑声断断续续地传回来,像风筝的线,飘了一会儿才断。


    紫苏也站起来,正要行礼告退,季祈安叫住了她。


    “紫苏,你留一下。”


    紫苏愣了一下,看了慕容璟和一眼。慕容璟和端起茶盏,没有看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去灶房看看周妈炖的汤好了没有。”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慢悠悠地走了。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了。


    季祈安把紫苏叫到房间里,关上门。


    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灰蒙蒙的,把一切都染成了青灰色。季祈安在椅子上坐下来,用左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又给紫苏倒了一盏,推到她面前。紫苏没有坐,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坐。”季祈安说。


    紫苏在对面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季祈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紫苏,替我转告陛下,我想单独约她去一趟大慈恩寺。”


    紫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二姑娘要见陛下,随时可以入宫,不必——”


    “我知道。”季祈安打断了她,“但这件事,不能在宫里说。你替我把话带到就行。”


    紫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季祈安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紫苏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二姑娘。”她的声音有些哑。


    季祈安抬起头。


    “您……保重身体。”


    她没有等季祈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了,和温时晏林听晚的笑声不一样,这脚步声很轻,很急,像是在逃。


    房间里安静下来。季祈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暮色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了灰白色。她伸出左手,从袖中摸出那枚令牌——昭武将军的金印,沈煜给的,沈惜枝没有收回去。金印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沉甸甸的,硌手。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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