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沈惜枝。


    慕容璟和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道道垂下的帘子。她想起沈惜枝打季祈安的那一巴掌——暗哨在密信里写了:长公主打了季将军一巴掌,很重,季将军的嘴角出了血,额角磕在柱子上,肿了一块。季将军没有还手,没有躲,什么都没有说。她想起自己打季祈安的那一巴掌。那天早上,她醒来,看见季祈安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她的手,握了一整夜。她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她打了她。季祈安没有还手,没有躲,什么都没有说。她去倒了一碗水,放在床头,说“喝点水,你的嗓子都哑了”。


    慕容璟和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个小瓷瓶。季祈安给她用的那瓶金疮药,她留了一瓶,没有用完。她把瓷瓶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瓷瓶很小,很轻,掌心刚好握住。


    “殿下。”


    姜若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慕容璟和没有睁眼,也没有松手。


    “进来。”


    姜若棠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瓷瓶,沉默了一会儿。


    “长安来的消息?”姜若棠问。


    慕容璟和点了点头,把密信推到她面前。姜若棠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抬起头看着慕容璟和。


    “她要成婚了。”姜若棠的声音很轻,“和沈惜枝。”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


    “殿下。”姜若棠顿了顿,“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慕容璟和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着姜若棠。姜若棠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慕容璟和在那平静底下看见了别的东西——了然,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


    “我不知道。”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知道,我不想让她嫁给别人。”


    姜若棠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殿下,你知不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和季祈安一模一样?”


    慕容璟和愣了一下。


    “她做那些事,是为了沈惜枝。你说这句话,是为了她。”姜若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都一样,为了一个人,什么都不顾。”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瓷瓶,看了很久。瓷瓶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季祈安那天早上倒给她的那碗水,温热的,不烫。


    “派人去长安。”慕容璟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刻报给我。”


    姜若棠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殿下,你自己也要小心。”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书房里只剩下慕容璟和一个人。她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个小瓷瓶,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道道垂下的帘子。她不知道季祈安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她身上的伤好了没有,不知道她嫁给沈惜枝的时候,会不会笑,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想起南疆,想起那个她救过的人。


    她把手里的瓷瓶攥得更紧了一些。


    长安,长公主府。


    叶青溪是被侍卫送回来的。


    她被押进长公主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侍卫们没有关她,没有绑她,只是把她带到了正厅门口,便退了出去。门开着,沈惜枝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叶青溪站在门口,看着沈惜枝,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走到沈惜枝面前,蹲下来,把脸埋进沈惜枝的膝盖里。


    沈惜枝没有动。她低头看着叶青溪,看着她散乱的头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的肩膀。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叶青溪的头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殿下。”叶青溪的声音闷闷的,从沈惜枝的膝盖里传出来,“我什么都没有了,丞相府没了。我母亲没了。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死是活。”


    沈惜枝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


    “都是季祈安做的。”叶青溪的声音开始发抖,“她现在还要抢走殿下。她为什么要这样?我对她不薄,我从来没有对不起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了季祈安在偏殿里说的那些话——“因为我觉得,我和殿下才相配。”“我等了七年,我不想再等了。”她不知道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知道季祈安是真心这么想,还是被逼着这么说。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叶青溪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被抢走了所有心爱之物的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她抱着沈惜枝的腿,把脸埋在她的膝盖里,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沈惜枝没有推开她。她低着头,看着叶青溪,手指还在轻轻地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干了所有的水分。


    窗外,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的翠竹沙沙地响。


    沈惜枝坐在黑暗里,手指轻轻地抚着叶青溪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什么都说不了。她只能坐在那里,等叶青溪哭完,等天亮了,等下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立威


    季祈安知道,她等不了了。沈惜枝等不了,叶青溪等不了,那些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的老臣们也等不了。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掰着指头数,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她必须在婚期之前,把该握住的握住,该铺的路铺好。否则那场婚事,就真的成了一场牢笼——不是沈惜枝的牢笼,是她的。


    翌日一早,她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把伤口遮得严严实实,将昭武将军的金印别在腰间,出了门。左臂上的伤口还在疼,白芷师姐包扎得很好,但动起来还是扯着疼。她没有吃药。那粒药丸还在瓷瓶里,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用。脸上的淤青已经消退了大半,她用脂粉盖了盖,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额角的肿痕还在,她找了一条石青色的抹额系上,遮住了那道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伤痕,倒比平日多了几分英气。


    马车出了府门,往城门口驶去。长安城的城门盘查比往日严了许多,进出的人都要被仔细打量,行李也要翻看。季祈安掀开车帘,递上昭武将军的金印,守城的军官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连忙行礼放行。马车驶出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季祈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今日要做的事。她没有带多少人——沈煜给的那一千人马还没有到位,她今日是去“挑”的,去镇北军中挑。挑不挑得走,看她的本事。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个白色瓷瓶。瓷瓶里还有一粒药丸。她把瓷瓶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拔开瓶塞,将那一粒药丸倒进了嘴里。药丸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但很快,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感觉到左臂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肩膀上的伤也不那么疼了,浑身上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轻飘飘的。姜若棠说过,这药最多只能撑几个时辰,副作用未知。她不在乎。她只需要撑过今日。


    马车在镇北大营门口停了下来。季祈安掀开车帘,下了车。营门两侧站着两排士兵,铠甲锃亮,手持长矛,目光冷得像刀子。他们不认识她,但看见她腰间的金印,没有拦她,侧身让开了。


    营帐前站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玄色的甲衣,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行伍的肃杀之气。他看见季祈安,迎上来,抱拳行了一礼。


    “末将季铮,镇北大将军麾下副将,见过昭武将军。”


    季祈安看着他。姓季,同宗,不知道是不是季家的旁支。她没有问,点了点头。“季副将,陛下命我来镇北军中挑选一千人马,归我统领。烦请带我去看看。”


    季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听说过这位昭武将军的事——烧丞相府,杀皇后娘娘,杀丞相夫人,杀温崇,投靠新帝,逼长公主嫁给她。每一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每一件都让人不寒而栗。他以为她会是一个满脸横肉、心狠手辣的人,但眼前这个少女,瘦削,苍白,额上系着石青色的抹额,站在晨光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还没有折断的草。


    “季将军,请。”季铮侧身让开,引着她往校场走去。


    校场很大,沙土地上插着几排木桩,远处立着箭靶。一千士兵已经列好了队,黑压压地站了一片,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季祈安身上,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他们听说了,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要来挑人,挑一千人,归她统领。凭什么?凭她烧了丞相府?凭她杀了皇后娘娘?凭她投靠了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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