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站在她身后,手里转着念珠,没有说话。紫苏站在国师旁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温时晏在破庙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变成了夜色,久到天边亮起了第一颗星。她不知道叶青溪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是一个人回了长安,还是去了别的地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过身,走回破庙里,在墙角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但肩膀在发抖。


    第二天一早,温时晏决定去找林听晚。国师没有拦她,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便没有再说什么。紫苏想跟她一起去,她摇了摇头。如果殿下需要支援,紫苏是唯一的人选。


    她骑着一匹瘦马,走小路,避开官道,往林听晚所在的别庄赶。路很远,她的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皮,手心被缰绳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风沙灌了满身,连睫毛上都沾着灰。但她没有停。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就会去想那些她不敢想的事——殿下被幽禁在长公主府,青溪下落不明,她父亲温崇死在季祈安手里,季祈安亲手扔的令签。她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她到别庄的时候,已是两日后的傍晚。


    林听晚正在灶房里清点剩下的粮食。一袋小米,半袋面粉,几捆干菜,这就是几十口人接下来几日的口粮。她拿着账册,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怎么算都不够。门被推开的时候,她转过身,看见温时晏站在门口,浑身是土,头发散了,脸上有灰,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手里还攥着一根马鞭,指节泛白。


    林听晚放下账册,走过去。温时晏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没有哭出声,但林听晚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发抖,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碎了。


    “时晏。”林听晚的声音很轻,“怎么了?”


    温时晏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林听晚没有听清。她等了一会儿,温时晏才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殿下被抓了。”温时晏的声音在发抖,“新帝下旨,把她赐婚给了祈安。婚期定在下月初八。青溪不见了,她听完旨意就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还有我父亲……”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了下来。


    林听晚没有说话。她拉着温时晏在灶房的板凳上坐下来,倒了一碗水,递给她。温时晏接过碗,没有喝,捧在手里,碗里的水在晃,一圈一圈的,像她此刻的心。


    “祈安亲手扔的令签。”温时晏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她现在是昭武将军了,新帝封的。她还逼殿下嫁给她。”


    林听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


    “我不相信。”林听晚说,“我们认识她七年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比谁都清楚。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做这些事。”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温时晏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尖锐,“她亲手扔的令签,我父亲死了。她亲口承认的,她投靠了新帝。殿下被她逼着嫁给她。这些事,不是我们不相信,就没有发生。”


    林听晚没有说话。


    温时晏的眼泪掉了下来。“那我们要怎么办?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吗?”


    林听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灶房的窗户纸哗哗地响。


    “我不知道。”林听晚说,“但我会等。等她给我们一个解释。”


    温时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她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好。”温时晏说,“我等。”


    季祈安回到府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有走后门,从正门走进去的。从前她进出将军府只走后门,走了十五年,走惯了。但现在不用了。这座府邸是她的,正门是她的,偏院是她的,院子里的树也是她的。她想走哪个门就走哪个门,没有人能拦她。


    周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她浑身是血,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季祈安摆了摆手,示意她没事,径直穿过院子,走过那株还没有发芽的树,走到自己房门前。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白惨惨的,照在桌上那套青瓷茶具上,泛着冷冷的光。她在床沿上坐下来,把受伤的左臂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那截被血浸透的衣角。血已经凝住了,和衣袖黏在一起,动一下就疼。她没有动。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直接推开的。白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看见季祈安,看见她浑身是血,看见她左臂上那截被血浸透的衣角,看见她衣领上被攥出的褶皱,看见她脸上的淤青。她的脸色变了,但没有说话。她走进来,把油灯放在桌上,关上门,转身走到季祈安面前。


    “衣裳脱了。”白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祈安没有动。


    白芷没有等她。她蹲下来,伸手去解季祈安的衣带。季祈安没有阻止她,也没有说话。白芷把她的外裳褪下来,又褪下中衣,露出左臂上那道最深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血已经凝住了,和衣料黏在一起,白芷一点一点地把黏住的布料揭开,动作很轻,很慢。季祈安咬着牙,没有出声。额头上沁出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芷的手背上。


    白芷没有看她,低着头,替她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动作很熟练,很稳,和从前在司天台时一样。但她的手在发抖。


    “师姐。”季祈安的声音很轻。


    白芷没有应。


    “我没事。”


    白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她把纱布缠好,打了一个结,把多余的布条剪掉。收拾好药箱,站起来,走到桌前,背对着季祈安。


    “你每次都说没事。”白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季祈安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从八岁到现在,你摔了说没事,磕了说没事,挨了十板子也说没事。你被人打了,被人骂了,被人拿剑砍了,你都说没事。”


    她转过身,看着季祈安。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事?”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她真的没事,想说这些伤都是她应得的,想说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芷看着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叹了口气,拿起药箱,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药在桌上,明日记得换。”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风从门外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歪。季祈安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过去,关上门,插上门闩。


    她在床沿上坐下来,低下头,看着左臂上缠着的纱布。白芷包扎得很好,很紧,不勒。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纱布,遮住了伤口,遮住了所有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叶青溪看她的那个眼神——恨,不解,还有一丝她不敢深想的、像是疼一样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惊觉


    南疆国,长公主府。


    慕容璟和收到长安传来的消息时,已是三月下旬。南疆的春天比长安来得更早,桃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蜜蜂少了,蝴蝶多了,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道道垂下的帘子。


    她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那封密信,已经看了三遍。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她心上——新帝赐婚,季祈安与沈惜枝,下月初八,长公主府。季祈安被封昭武将军,入镇北军任职,领一千人马。长公主沈惜枝被幽禁府中,婚期将至。


    慕容璟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暖洋洋的。她想起季祈安蹲在偏院的石桌前,低着头,用手指捻着袖口磨出的线头。她想起季祈安站在醉仙居的窗边,看着初雪说“能一起看初雪的人,都是前世有缘的人”。她想起季祈安上马车前,朝她笑了笑,说“好”。那时候季祈安身上还有伤,十板子留下的伤,痂还没有脱落,就把自己的床让给了她,把自己的药让给了她,守了她整整一夜。


    她一直以为,季祈安做那些事——烧丞相府,杀皇后娘娘,杀叶夫人,杀温崇,投靠沈煜——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在乱世中抓住一点什么。但现在她看着这封信,看着“赐婚”两个字,忽然明白了。季祈安做这一切,是为了沈惜枝。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沈惜枝。火烧丞相府,是为了送皇后娘娘和叶夫人出城。杀温崇,是为了保全温家的家眷。投靠沈煜,是为了留在长安,留在沈惜枝身边。逼沈惜枝嫁给她,是为了把沈惜枝从大皇女府的幽禁中抢出来,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放在自己能够保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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