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祈安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季将军。”季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些兵,都是跟了镇北大将军多年的老人。他们不太容易服人。”


    季祈安没有看他。“我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校场中央,站在那一千士兵面前。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短。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命我来镇北军中挑选一千人马,归我统领。我知道你们不愿意跟我走。”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士兵脸上扫过,“所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当中,武艺最高的,出列。跟我打一场。我赢了,你们跟我走。我输了,我走,再也不来。”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士兵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嗤笑了一声,有人摇了摇头。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瘦得像一根竹竿,额上系着抹额,脸上还有脂粉遮不住的青紫痕迹,要跟军中武艺最高的比?她知不知道军中武艺最高的是谁?


    “我来。”


    一道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低沉,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士兵们让开一条路,一个高大的青年走了出来。他比季祈安高一个头,虎背熊腰,面容黝黑,左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刀疤。他站在季祈安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怜悯。


    “季将军。”他的声音很低,“末将周悍,军中比武三届魁首。您确定要跟末将打?”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确定。”


    周悍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末将不想跟您打。传出去,说末将欺负一个小姑娘,末将丢不起这个人。”


    季祈安没有说话。她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刀——温时晏给她的那把,她一直带着,从来没有用过。刀刃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她握着刀,看着周悍的眼睛。


    “你不跟我打,那就是认输。认输了,你们就跟我走。”


    周悍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把长刀,握在手里,退后几步,拉开了距离。


    “季将军,得罪了。”


    周悍的刀劈下来,又快又狠,带着破空之声。季祈安没有硬接,侧身躲过,刀锋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下一截袖口。第二刀跟上来,她矮身躲过,短刀刺向他的肋下,周悍收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季祈安的手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她没有松手。


    周悍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季祈安的刀法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拼命。她躲,她闪,她挡,她刺。左臂上的伤口裂开了,血从衣袖里渗出来,染红了玄色的衣料。右肩上的伤口也裂开了,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着牙,没有出声。额上的抹额被汗水浸湿了,贴在她的额角,遮住了那道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的伤痕,却遮不住她苍白的脸色。


    校场上安静极了。一千士兵站在那里,看着场中那个瘦削的少女,看着她浑身是血,看着她的刀被周悍的长刀压得弯了下去,看着她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把刀抬起来。没有人说话。


    周悍的刀又一次劈下来,季祈安没有躲。她迎着刀锋冲了上去,短刀刺向他的手腕。周悍收刀格挡,但她没有刺他的手腕——她刺的是他的刀背。短刀卡在刀背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一压,周悍的长刀被她压得偏向了一边,露出了胸口的空档。她的短刀抵在了他的胸口。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起了掌。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掌声从队伍前面传到队伍后面,从左边传到右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季祈安收刀,退后一步,看着周悍。她的左臂在流血,右肩在流血,虎口裂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咬破的还是从喉咙里涌上来的。她咽了下去,没有吐出来。


    “你赢了。”周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把长刀插回兵器架上,转过身,面对那一千士兵。


    “季将军赢了。我跟她走。你们呢?”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走了出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一排一排的,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季祈安身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一条河流,从干涸的土地上流过,汇成了一片海。


    季祈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走出来的人,看着他们站在她身后,看着他们用那种她从没见过的目光看着她——不是轻蔑,不是审视,是敬重。她不知道这种目光能持续多久,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下一刻就会消失。但她知道,她赢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赏赐给我的金银,我全部拿出来,犒赏愿意跟我走的兄弟们。今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份。”


    校场上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欢呼声震天。那些还在犹豫的人,听见“金银”两个字,也走了出来。季祈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走到她身后,看着她身后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她已经数不清了。她不知道有多少人,一千,也许不止一千。她只知道,她做到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着牙咽了下去,没有吐出来。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任何人看见。


    季铮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切,很久没有说话。他看着季祈安,看着她浑身是血、站在校场中央、身后站着一千多人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比他想象的要不简单得多。不是因为她赢了周悍,不是因为她拿出了金银,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没有倒下。


    他走上前,抱拳道:“季将军,陛下已经为您划好了营地,就在大营东侧三里处。您随时可以带人过去安顿。”


    季祈安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沉默了一会儿。


    “从今日起,你们跟着我。”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的队伍,叫‘破锋营’。”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站在她身后的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季祈安转过身,走向马车。身后,那一千多人跟着她,黑压压地一片,像一条长龙,蜿蜒着出了营门。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左臂在流血,右肩在流血,虎口在流血,喉咙里的腥甜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她不能倒。她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倒。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终于撑不住了。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虎口滴下来,滴在衣襟上,滴在车板上,一滴一滴的,像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她把左臂上的衣袖撩起来,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伤口上,动一下就疼。她没有动。她靠在车壁上,听着马车辘辘地响,听着外面那些人的脚步声,听着风吹过车帘的声音。


    她不知道这些人能跟她多久,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下一刻就叛变,不知道她能不能活着看到沈惜枝自由的那一天。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沉夜


    破锋营的营地在镇北大营东侧三里处,依着一片矮坡扎了下来。营地不大,一千多人的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开,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整片坡地都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雾气里。


    季祈安从带来的那一千人中选了四个领头的,分别委了职。韩冬,年轻,沉稳,话不多,刀法利落,是从边关调回来的老兵,任破锋营左尉,掌三百人。孟虎,三十出头,脸上有疤,嗓门大,管人有一套,任破锋营右尉,亦掌三百人。许安,年纪最大,四十来岁,行事老练,在镇北军中待了十几年,任破锋营行军司马,掌营中粮草军纪。秦明,唯一一个从周悍手下跟过来的,年纪最小,但脑子活,记账算数样样在行,任破锋营参军,掌文书账册。四人跪地领命,季祈安只说了几句话:“每日训练照常,不许扰民,不许酗酒,不许斗殴。出了事,我唯你们是问。”四人领命而去,营地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风从坡上吹过的声响。


    季祈安在帐篷里歇下了。说是歇,其实只是换了一身衣裳。她把那身被血浸透的玄色劲装脱下来,团成一团塞在角落里,从包袱里翻出一身夜行衣换上。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用干净的纱布重新缠了一遍,缠得很紧,疼得她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她把短刀别在腰间,又将那枚昭武将军的金印贴身收好——这东西不能离身,离了身,她就不是昭武将军了。


    暮色四合,她从帐篷后门闪身而出,无声无息。营地边缘停着一辆漆黑的马车,没有灯,没有标识。卫昭坐在车夫的位置上,黑衣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季祈安,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季祈安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没有点灯,没有声响,像一条黑色的鱼在夜海里无声地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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