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砸。”季筠宁退后两步,对身后的两个丫鬟说。
丫鬟们对视了一眼,卷起袖子。
“愣着干什么?砸!”季筠宁的声音拔高了。
丫鬟们不敢再犹豫,一个搬起石桌上的茶壶茶碗摔在地上,另一个去推那张石桌。石桌太重,推不动,季筠宁自己走过去,用力一掀——石桌翻倒在地,桌面磕在青砖上,碎了一个角。
“还有灶房。”季筠宁说。
丫鬟们冲进灶房,噼里啪啦一阵响。周妈在里面做饭,惊叫着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灶房里,饭菜被掀翻在地,粥洒了一地,碗碟碎了几只,连灶台上的瓦罐都被推倒了,鸡汤顺着灶台往下淌。
季筠宁站在院子里,看着一地狼藉,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她看了一眼季祈安,见她依然面无表情,心里的气还是没有完全消下去。
“季祈安,你记住了,你永远是个庶出。”季筠宁丢下这句话,转身带着丫鬟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口恢复了安静。
周妈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一地碎碗和洒了的饭菜,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二姑娘,这、这可怎么办……饭都没了……”
季祈安走过去,蹲下来,把倒了的石桌扶正。石桌缺了一个角,但还能用。她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墙角。
“周妈,别哭了。”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明日我来收拾,今晚先歇着吧。”
周妈用袖子擦着眼泪,声音发抖:“二姑娘,三姑娘她怎么可以这样……这是咱们的家啊……”
季祈安没有回答“家”这个字。她从灶房里找出两个没被砸到的红薯,在灶膛的余灰里埋好,又把那罐洒了一半的鸡汤端起来——瓦罐没碎,还剩大半碗,她用袖子擦了擦罐口,端在手里。
“周妈,我们吃烤红薯。好久没吃了。”季祈安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周妈看着她的笑脸,眼泪流得更凶了。
季祈安端着鸡汤走进屋里。宋今禾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书,但目光不在书上。她看着季祈安进来,看着她衣襟上溅到的汤汁,看着她手指上被碎瓷片划出的一道浅浅的血痕,没有说话。
季祈安把鸡汤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声音很轻:“抱歉,外面吵到你了。今晚吃饭可能会晚一点,也只有烤红薯了。”
宋今禾没有看那碗鸡汤,她看着季祈安。看着这个大概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少女,被人指着鼻子骂庶出,被人砸了院子掀了灶房,饭菜洒了一地,却还能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用这种平静的、带着歉意的语气跟她说话。
“为什么不反抗?”宋今禾问。
季祈安正在擦手上的汤汁,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宋今禾,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无奈还是释然的东西。
“她是我妹妹。”季祈安说,“不用计较。而且,她说的也是事实。”
宋今禾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想起季祈安那只锦盒里的伤药——金疮药、活血散、膏药、纱布,样样齐全,连宫里御用的都有。她当时以为季祈安是大夫,或者家里有人常生病,所以才备着这些。现在她才知道,那些药,原来是给她自己用的。
十板子。她挨了十板子,伤还没好全,就把自己的床让给了陌生人,把自己的药给陌生人用,守了整整一夜。
宋今禾垂下眼,看着床头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季祈安的手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捡碎瓷片时划的,她没有处理,也没有当回事。
宋今禾见过很多人,见过被欺辱后哭喊的、咒骂的、报复的,但没见过这样的——不哭不闹,不解释不反驳,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然后端着一碗鸡汤,对别人说抱歉。
这个救了她的人,越发有意思了。
季祈安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上的汤汁擦干净。手指上那道浅浅的血痕还在渗血,她用指腹按了按,没当回事。
灶膛里的红薯正在慢慢地烤着,甜香味从灶房的缝隙里飘出来,混着院子里泥土和碎瓷的气息。
第17章 第十七章 街头
又过了几日,季祈安的日子依然如往常一般。
晨起去司天台,傍晚回将军府。图纸画完了,水车的事告一段落,司天台那边的星图整理也暂时没有新的任务。她每日去了便是擦擦浑仪、翻翻旧档,等白芷师姐煎好了药端过来,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一下眉,再接过师姐扔来的蜜饯,含在嘴里,慢慢嚼。
日子平淡得像杯白水,可白水也有白水的好——至少不会烫嘴。
但银钱的事,让她犯了愁。
之前给宋今禾买药、买衣裳,花了不少。沈惜枝给的那些银子,用去了一大半,剩下的撑不了多久。母亲的药每月都要买,不能断;宋今禾的伤还没好全,金疮药和纱布也得备着;她自己虽说不吃什么贵重的药,但白芷师姐给的那些药丸,也不是白来的,她心里有数,师姐不收她的钱,她不能真当理所当然。
季祈安盘算了很久,觉得还是得找个活计,赚点银子。
这日从司天台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将军府,而是拐上了东市的方向。她想看看街上有没有什么适合她做的活计——抄抄写写、算算账目,这些她都在行。司天台的人出去揽活,说出去不好听,但日子过不下去了,好听不好听的,也顾不上了。
东市还是老样子。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杂耍的艺人在街角翻跟头,小孩举着糖葫芦从人群中钻过去,跑得飞快。季祈安沿着主街慢慢地走,眼睛看着两旁的店铺,心里盘算着哪家可能需要人手。
她走得太专心,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哟,这不是将军府的二姑娘吗?”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季祈安抬起头,面前站着四五个年轻女子,穿着打扮都不俗,一看就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说话的那个她认得——太仆寺少卿家的嫡次女,孙明远的妹妹,姓孙,叫什么她没记住,只记得庆功宴上孙明远被沈惜枝训斥过,这梁子怕是结下了。孙小姐身边还站着几个面熟的姑娘,季祈安认出来了,是季筠宁玩得好的那几个,时常来将军府找季筠宁,碰见过几次,每次都是一副鼻孔看人的架势。
“听说二姑娘最近被大皇女府赶出来了?”孙小姐掩着嘴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啧啧,也是,一个庶出的,能在殿下身边待这么多年,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还想怎么样?”
旁边一个穿粉裙的姑娘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听说她还挨了板子,被赶出来的。”
“挨板子?为什么呀?”
“谁知道呢,怕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几个人笑成一团。
季祈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之前被碎瓷片划的那道伤口还没好全,被衣袖磨着,隐隐作痛。
穿粉裙的姑娘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季祈安一番,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嘴角一撇:“二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该不会是在司天台待不下去了,出来找活干吧?”
季祈安没有回答。
“哎哟,还真是?”那姑娘夸张地捂住嘴,“将军府的二姑娘出来找活干,传出去可真是笑话。”
笑声又响了起来。
季祈安站在那里,像一棵被人踩了一脚却没有倒下的草。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知道,跟这些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们不是来讲道理的,是来找乐子的。她的窘迫,就是她们的乐子。
她只想着,等她们笑够了,自然就走了。
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街边。
车帘掀开一角,沈惜枝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个灰褐色的身影上。
她今日是出来给叶青溪买梅子的。青溪说想吃东市那家老铺的盐渍梅子,她正好得闲,便亲自来了。马车刚到街口,她便看见了季祈安——一个人站在东市的主街上,面前围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姑娘,笑得花枝乱颤。
她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季祈安低着头、垂着眼、手指微微蜷着的样子,她太熟悉了。每次被人欺负,她都是这副模样——不哭不闹,不解释不反驳,就那么站着,等风浪自己过去。
沈惜枝的手搭在车帘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想下去。她应该下去。只要她出现在那些人面前,什么都不用说,她们自然就会散了。
可是——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的事。季祈安来大皇女府送图纸,人到了马场门口,却只让采桑叫了紫苏出来,把图纸交给她转交,自己连门都没进就走了。她后来问紫苏,紫苏说季二姑娘说还有事,就不进来拜见殿下了。她当时没多想,以为她真的有事。可现在看见她一个人站在东市上,被这些人围着奚落,她忽然觉得不对——她是不是在躲什么?将军府出了什么事?还是……她在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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