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这么犹豫了几息的工夫,那几个姑娘笑够了,转身走了。季祈安站在原地,低着头,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继续往前走。她的步伐还是那么稳,背脊还是那么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惜枝看着她的背影,掀着车帘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应该下去的。


    但她没有。


    “回府。”她说。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缓缓驶动。沈惜枝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包盐渍梅子,指节泛白。她不知道季祈安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市,不知道她是不是缺银子了,不知道她手上的伤好了没有,不知道将军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方才那一刻,她本该下去的。


    但她没有。


    分隔线——


    季祈安出门后,偏院便安静了下来。


    宋今禾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好几天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她在听。听灶房里周妈刷锅的声响,听院子里风吹枣树枝桠的沙沙声,听远处街巷里偶尔传来的吆喝声。这些声音都不属于她。她不属于这里。


    窗棂上忽然落了一道影子。


    宋今禾的目光一凛,手已经摸到了枕下——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是她醒来后让季祈安帮她找的,季祈安没有多问,只是从柜子深处翻出来递给她,什么也没说。


    “殿下。”


    窗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恭敬,带着小心翼翼。


    宋今禾的手从枕下抽了回来。


    “进来。”


    窗棂上的影子动了,一个黑衣男子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无声,单膝跪在地上。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左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他的黑衣上沾着尘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属下查到了。”黑衣男子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救殿下的人,姓季,名祈安,是九州国镇国大将军季怀远的庶出二女,在司天台任职,同时也是大皇女沈惜枝的伴读。”


    宋今禾没有说话。


    黑衣男子继续道:“季祈安的生母吴氏是将军府主母王氏当年的陪嫁丫鬟,生下季祈安后便缠绵病榻,常年用药。季祈安在将军府不受宠,月例被克扣,平日靠司天台的俸银和替人抄写文书度日。八岁时曾替嫡妹入宫参加大皇女伴读选拔,误打误撞救了大皇女,被国师收为关门弟子。不久前因在御花园私设水车、砸毁贵妃心爱的月季,被皇帝罚了十板子,伤还没好全。”


    黑衣男子顿了顿,又道:“另外,据属下观察,季祈安身手平平,只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内力也极为有限,应当是国师所授的内功心法只学了皮毛。以她的身手,在南疆军中连末等士兵都未必打得过。”


    宋今禾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十板子。身手平平。只会些粗浅的拳脚功夫。这样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却在那天夜里把她从巷子里扶了回去。她自己的伤还没好全,背上的痂才刚脱落,新生的皮肉嫩得碰都碰不得,却咬着牙把她从巷子里背回了家。她不知道那天夜里季祈安是怎么做到的——一个身手平平、内力有限、自己还在养伤的人,背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一步一步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


    这几日,她都是打地铺睡在地上,宋今禾看见过墙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但没有问。


    黑衣男子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件事。今日季祈安从司天台出来后,去了东市,在街上遇到了太常寺卿家的嫡次女孙氏和几个与季筠宁交好的姑娘。那些人围着她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说她被大皇女府赶出来了,一个庶出的不该肖想不该想的东西,还说她挨了板子怕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季祈安没有还嘴,站在那里任她们说,等她们笑够了走了,才继续往前走。”


    宋今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有还嘴。站在那里任她们说。她想起季祈安每次被人欺负时的样子——不哭不闹,不解释不反驳,就那么站着,等风浪自己过去。她不知道季祈安进门时会是怎样的表情,会不会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黑衣男子还在说:“季祈安在司天台的师兄师姐对她尚可,但将军府嫡女季筠宁时常刁难,前几日还带人砸了偏院的石桌和灶房。季祈安没有还手,也没有告状。”


    宋今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还手,也没有告状。她当然知道,因为她亲耳听着呢,她想起季祈安说“她是我妹妹,不用计较”时的表情,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但眼底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隐忍,更像是一种早就习惯了的风轻云淡。


    “够了。”宋今禾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和她在季祈安面前时完全不同,“起来说话。”


    黑衣男子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依然低着头,不敢看她。


    宋今禾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枣树的枝桠上。


    她真正的名字不是宋今禾。她姓慕容,名璟和,是南疆国的长公主。南疆国地处九州国以南,国力虽不如九州国强盛,但两国世代交好,边境贸易往来频繁。她此番奉命出使九州国,本是为商议两国通商之事,却在途中遭遇伏击。她的队伍里有人叛变了,把她此行的路线、随行护卫的人数、每一个停留的驿站,都卖给了她的弟弟——那个稳坐在南疆国皇位上的、她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容不下她。她活着,就是对他皇位的威胁。


    那一夜,死士围住了她的营地。她的护卫拼死抵挡,她与贴身暗卫互换了衣裳,在混乱中逃了出来。暗卫引开了追兵,她身负重伤,跌跌撞撞地逃进了长安城。她不敢去驿馆,不敢去找南疆国设在长安的办事机构,因为她不知道那些人里还有没有她弟弟的人。她只能逃,逃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然后在将军府后门的巷子里,倒下了。


    是季祈安捡起了她。


    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一个自己还在养伤的人,一个身手平平连末等士兵都未必打得过的人,把她从巷子里扶了回去,把自己的床让给她,用自己的药替她包扎,守了她整整一夜。而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打了季祈安一巴掌。


    慕容璟和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打过季祈安的手。


    “殿下。”黑衣男子低声道,“属下还查到,南疆国的使者已经到了长安,现在住在驿馆里,明日便要入宫觐见九州国皇帝。”


    慕容璟和的目光一冷。


    “那不是我的人。”她说,“是我那个好弟弟派来的冒牌货。”


    黑衣男子没有接话。这是南疆国的家事,不是他能置喙的。


    “继续盯着。”慕容璟和说,“不要打草惊蛇。另外,将军府这边,不要让人发现。”


    “是。”黑衣男子行了一礼,又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墙头。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慕容璟和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枣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想起季祈安这几日打地铺的样子,没有抱怨,没有诉苦,每天早上起来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像是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一个身手平平的人,背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她不知道那天夜里季祈安的伤口有没有裂开,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被人指着鼻子骂庶出,被人围着奚落,回来却只说了“几句闲话”三个字。被人砸了院子掀了灶房,却说“她是我妹妹,不用计较”。


    南疆国的长公主,见惯了宫廷里的尔虞我诈,见惯了笑脸背后的刀子,见惯了忠诚背后的背叛。她以为她不会再对任何人产生好奇了。


    但季祈安不一样。


    这个被人欺辱却不还手、受了伤却不吭声、自己还在养伤却把床让给陌生人的少女,这个身手平平却咬着牙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像一团迷雾,她看不透。她想看透。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慕容璟和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书页上,恢复了那个安静养伤的宋今禾。


    门被推开了,季祈安走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身上还带着街上的凉意。她的脸色比出门时差了一些,嘴唇抿着,像是不太高兴。


    慕容璟和看着她,没有问。


    季祈安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说话。


    “怎么了?”慕容璟和问。


    季祈安摇了摇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没什么。”她说,“街上遇到了几个人,说了几句闲话。”


    慕容璟和看着她,没有再问。


    果然是这样。果然又是“几句闲话”四个字。


    季祈安吃完了那块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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