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温时晏满意地点点头,又凑近了看她,压低了声音,“你今日这身确实好看,比上次见你时精神多了。就是太素了——回头我让母亲给你打支簪子,嵌颗碧玉的,配你这身正好。”
“不用——”
“别跟我客气,又不是给你的,就当是提前送你的及笄礼。”温时晏大手一挥,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说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微顿,飞快地看了季祈安一眼。
季祈安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的弧度淡了一些。
林听晚走在另一边,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咱们先进去吧。我听说今日安国夫人做正宾,她的及笄礼当年可是长安城一桩盛事,及笄服上绣了九百九十九朵牡丹,每一朵的花蕊都是一颗米粒大的珍珠。”
温时晏立刻被勾起了兴趣:“真的?那得多少珍珠啊——”
三个人并肩往丞相府里走。温时晏走在中间,左右各挽着一个,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季祈安走在她们中间,听着温时晏絮絮叨叨,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来。
长安城的秋天真好。银杏叶落在肩头,像是谁轻轻拍了一下。
芙蓉园里已经布置妥当。
正中的主位后面是一座八折的山水屏风,屏风上绘着青绿山水,是前朝名家的真迹。屏风前设了案几,上面摆着及笄礼所需的钗冠、衣裳和醴酒,每一件都精致得不像话——钗冠上镶着拇指大的东珠,衣裳用的是蜀锦,醴酒的酒器是一对白玉觞,在日光下莹莹生辉。
两侧的宾客席次按尊卑排列,早已坐满了人。园中焚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混着桂花的甜香,沁人心脾。教坊司的乐师坐在角落里,调着琴弦,偶尔蹦出几个零落的音符。
温时晏拉着季祈安和林听晚在靠前的位置坐了。她们三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温家和林家的地位摆在那里,丞相府的人自然不敢怠慢,特意给她们留了视野最好的位置。
“青溪怎么还没出来?”温时晏伸长脖子往屏风后面张望,“我都等不及想看她今日的及笄服了。”
“及笄礼要等正宾到了才开始,你急什么。”林听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
季祈安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园门口瞥了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者,她知道。
就在这时,园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宾客们纷纷起身,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着一波——
“是大皇女殿下来了!”
“快看快看,大皇女亲自来参加叶大小姐的及笄宴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谁不知道大皇女和叶大小姐自幼青梅竹马,当年叶大小姐还救过大皇女的命呢,这份情谊,旁人哪比得了?”
“可不是嘛,都说叶大小姐早就是内定的大皇女妃了,及笄宴一过,估摸着就要下旨了……”
季祈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
她抬起头,看见沈惜枝从园门口走进来。
大皇女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金玉带,乌发用一根白玉簪高高束起,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又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贵气。她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女,但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沈惜枝身上的那股气度攫住了。
那是天家才有的气度。
从容,矜贵,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却又不像寻常皇族那样高高在上、拒人千里。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目光在园中扫过——
然后落在屏风后面。
那个方向,是叶青溪更衣的地方。
季祈安看见沈惜枝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像是深冬的夜里忽然点燃的一盏灯,暖融融的,带着藏不住的欢喜。又像是迷路的人终于看见了远处的灯火,整个人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连嘴角那抹淡淡的笑都变得真切了。
她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眼神。
在丞相府的花园里,沈惜枝来找叶青溪的时候,是这种眼神。在大皇女府上,叶青溪来赴宴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在长安城的月色下,她们并肩走在街上的时候——
永远是这种眼神。
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
“殿下。”温时晏站起来行礼,林听晚和季祈安也随之起身。
沈惜枝走过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掠过,在林听晚和温时晏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季祈安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祈安也来了。”
“殿下。”季祈安垂首行礼。
“不必多礼。”沈惜枝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已经又飘向了屏风后面,“青溪呢?还没出来?”
“还在后面准备呢。”温时晏笑嘻嘻地说,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殿下怎么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您要等正宾到了才来。”
沈惜枝难得露出一丝不自在的神色,轻咳了一声:“本宫……恰好路过。”
“路过?”温时晏眨了眨眼,故意拉长了声音,“殿下的府邸在城东,丞相府在城西,这路也绕得太远了吧?”
“温时晏。”沈惜枝瞥了她一眼,语气里有警告的意味,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听晚在旁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
季祈安也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环佩叮咚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丞相府的执事高声唱道:“吉时已到,请叶大小姐入席!”
乐声起。
屏风缓缓向两侧拉开,叶青溪从后面走了出来。
满园寂静。
她今日穿了及笄的正装——一身绯红色的深衣,广袖长裾,衣料上绣着金线勾勒的云纹和凤尾,走一步便漾开一层细碎的光。乌发如瀑,只在发尾系了一根红绳,额间贴着一枚花钿,衬得那张本就明艳的脸愈发灼灼其华,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不,画里的人也没有她好看。
季祈安听见身旁的温时晏倒吸了一口气,小声说:“我的天,叶青溪今日也太好看了吧……”
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叶青溪身上,却又不自觉地往旁边移了一寸——
落在了沈惜枝的脸上。
沈惜枝看着叶青溪,眼底的光比方才更亮了。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珍之重之。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声,只是那样安静地、专注地看着。
那一刻,偌大的芙蓉园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又响了起来,像秋天的蝉鸣,断断续续,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瞧瞧大皇女的眼神,这还用说吗?”
“听说当年大皇女中毒,是叶大小姐不顾安危舍身相救,从那以后,大皇女就再也看不上旁人了。”
“可不是,这桩婚事陛下和皇后都是点了头的,只等及笄礼一过,就该走礼部的章程了。”
季祈安垂下眼,安静地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清冽甘甜,可她喝进嘴里,却觉得有些苦。
她又喝了一口。
及笄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安国夫人作为正宾,为叶青溪加笄、赐字。叶青溪三拜三兴,跪、拜、兴、再拜,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端庄优雅,无可挑剔。整套礼仪行云流水,像是练了无数遍。
整个过程中,沈惜枝都端坐在宾客席上,目光始终追随着叶青溪的身影,片刻不离。
季祈安坐在一旁,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看着这一切。
她想,这真好。
叶青溪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而沈惜枝也值得最好的一切。她们两个站在一起,就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杯中已经凉透的茶,忽然想起许多天前的一个下午。
那是几日前的事了。
季祈安的及笄礼。
说是及笄礼,其实不过是一盏茶的工夫。主母王氏打发了一个婆子来偏院,手里托着一根素银簪子,那簪子样式老旧,连花纹都磨平了,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什么不值钱的物件。
婆子站在门口,连门槛都没跨进来,面无表情地说:“主母说了,二姑娘今日及笄,这是主母赏的簪子。二姑娘及笄礼已毕,往后更要谨言慎行,莫要丢了将军府的脸面。”
说完,把簪子往周妈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没有正宾,没有赞者,没有醴酒,没有及笄服,没有任何仪式。
只有一根素银簪子,和一个连门都没进的婆子。
周妈捧着那根簪子,气得浑身发抖。季祈安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接过簪子看了看,随手放在桌上,说了一句“留着换药钱吧”,便去司天台当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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