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生辰和叶青溪只差一天。一个九月十八,一个九月十九。


    昨日她在司天台整理了一整天的星图,陆衡之师兄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白芷师姐塞给她一包补气血的药,她收了,说谢谢。


    没有人知道昨日是她的及笄礼。


    也没有人在意。


    季祈安从不觉得及笄有什么要紧。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有没有那根簪子,她都是她。可今日坐在这芙蓉园里,看着满堂宾客为叶青溪庆贺及笄,看着沈惜枝满心满眼都是叶青溪的样子,她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不是因为那根素银簪子。


    是因为——


    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祈安?”


    一个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她抬起头,看见林听晚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担忧。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林听晚小声问,手探过来碰了碰她的额头,“有些凉。”


    “没有。”季祈安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大概是昨夜没睡好。”


    林听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自己面前的点心碟子往季祈安那边推了推。


    “吃些东西吧。”


    季祈安看着那碟点心——桂花糕、芙蓉酥、莲子饼,都是她爱吃的。


    “谢谢。”她拿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很甜。


    可她心里想的是——


    及笄礼之后,叶青溪就是大皇女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了。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也是……她早就该明白的事。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丞相府门口灯火通明,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开,车轮碾过满地的银杏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仆从们举着灯笼引路,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摇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季祈安和温时晏、林听晚道了别。温时晏临走前又塞给她一包点心,说是“顺手多拿的”,季祈安双手接了,揣进怀里。林听晚则把她那件月白色的披风解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季祈安肩上。


    “夜里风凉,你穿得单薄。”林听晚替她系好带子,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改日再还我便是。”


    季祈安想说不用,但看着林听晚认真的眼神,到底没有推辞。


    “路上小心。”林听晚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


    季祈安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


    银杏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窸窸窣窣的。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巷子口的老槐树下,有一个人影。


    那人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金玉带,乌发用白玉簪束起——是沈惜枝。她没有带侍女,一个人站在树下,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槐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殿下?”季祈安有些意外,“您还没走?”


    沈惜枝转过身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的那层矜贵都洗去了,露出一种温和的神情。


    “等你。”沈惜枝说得理所当然,把食盒递过来,“给你留的,别饿着。”


    季祈安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食盒——紫檀木的,雕着莲花纹,是丞相府宴席上专门用来装点心的。她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蟹黄酥、桂花糕、芙蓉莲子酥,都是今日宴席上才有的。


    “殿下——”


    “别叫我殿下了。”沈惜枝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就咱们两个人,叫名字就行。”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接过食盒。


    食盒是温的。不知道沈惜枝在这里等了多久,才能让食盒里的点心还保持着温度。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沈惜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很好看,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涟漪。她的目光在季祈安身上停了停,似乎在打量什么,然后开口道:“昨日及笄,我在宫里走不开,没能过去。”


    季祈安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


    “殿下事务繁忙,不必挂怀。”她垂下眼,语气平淡,“不过是个形式罢了。”


    沈惜枝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季祈安面前。


    是一支白玉簪。


    通体莹润,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木樨花,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做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及笄礼。”沈惜枝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小事,“拿着。”


    季祈安看着那支簪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殿下,这太贵重了——”


    “收着。”沈惜枝把簪子往她手里一塞,不容拒绝,“青溪及笄,我送的是整套头面。你的及笄礼我没能到场,这支簪子算是补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别多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和:“你比青溪还小一日呢,在我眼里,你和青溪一样,都是需要照拂的人。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季祈安握着那支白玉簪,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在沈惜枝眼里,她和叶青溪是一样的。


    都是需要照拂的人。


    都是——妹妹一样的存在。


    她应该高兴的。沈惜枝记得她的及笄礼,记得给她补一份贺礼,这份心意,已经比将军府里所有人都强了。她应该感激,应该欢喜,应该——


    可她心里偏偏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因为沈惜枝看她的眼神,和看叶青溪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沈惜枝看叶青溪的时候,眼里有光,有欢喜,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炽热。


    而看她的时候,眼里只有温和,只有关切,只有一种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善意。


    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妹妹。


    仅此而已。


    “谢谢殿下。”她说,把簪子妥帖地收进怀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沈惜枝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她肩上的披风:“这是听晚的?”


    “嗯,她怕我夜里风凉。”


    “她倒是细心。”沈惜枝笑了笑,“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要去司天台当值。”


    “嗯。”


    “那就走吧。”沈惜枝转身,和她并肩往巷子深处走,“我送你到门口。”


    “殿下——惜枝,你不用——”


    “顺路。”沈惜枝说得面不改色。


    季祈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偶尔交叠在一起。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银杏叶的涩味,凉丝丝的。


    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份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


    走到将军府后门的时候,沈惜枝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季祈安站在台阶上,一手提着食盒,肩上披着林听晚的披风,怀里揣着温时晏的点心和沈惜枝送的白玉簪。月光照在她靛蓝色的衣裳上,把那身朴素的劲装都照出了几分清冷的光泽。


    “进去吧。”沈惜枝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惜枝。”季祈安忽然叫住她。


    沈惜枝回过头。


    季祈安站在台阶上,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星子。


    “今日……”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青溪的及笄礼很圆满。你……你很开心,对吗?”


    沈惜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深了一些,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温柔。


    “嗯。”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毫无犹疑的欢喜,“很开心。”


    季祈安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


    沈惜枝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绛红色的身影很快被月光和树影吞没,只剩下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季祈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月亮升到了头顶,清冷的光照在她脸上,照见她眼底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那个温热的食盒,在将军府后门的台阶上,安安静静地坐下来。


    长安城的秋天,夜风已经很凉了。林听晚的披风裹住了她的肩膀,温时晏塞给她的那包点心还好好地揣在怀里,沈惜枝的食盒贴着她的掌心,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八岁那年没有发生那些事,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许多年?


    可这世间哪有什么“如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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