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跌坐回去。黑发教士的形容和他的求学经历分毫不差,原来克里斯早就看透了他的想法。
但即使这样,那家伙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出手帮他……意识到这一点,怀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原来这才是他希望我付出的交换条件?”
“我不介意您这样理解,”黑发教士摊手,摊完手又意识到自己的表述不够严谨,很可能引起误解,于是补充,“但直接逼问您是我的主意,与教宗冕下无关。冕下的为人还是值得尊敬的。”
怀特低垂视线,盯住酒杯里仅剩的一圈透明液体。克里斯帮他是不是有别的企图,对他而言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或者说,克里斯越是有企图他才越是能放心接受克里斯的恩惠。早在下定决心向克里斯寻求庇护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被克里斯利用,向克里斯献出一切的准备。与跟自己地位差异极大的对象做交易就是这样,想要保全性命,总得舍弃一些东西。但他没想到克里斯对他的索求竟然和恩玛努尔的异教信仰有关。
事关当年老师的死……
怀特不自觉收拢右手,握紧了手边的木制酒杯:“教宗冕下为什么要调查恩玛努尔的事?你们官方法术组织的人应该很清楚,恩玛努尔的危险程度远超巴尔杰德密林和北海。圣山拜礼会草草处理我老师和师兄身故的事件,而没有进行更深入的调查,就是因为忌惮那些岛民口中的‘月神’。他们甚至都不敢正常提起那个称谓。白骑士团最近也重启了对恩玛努尔的探索任务,但是登岛的人全死了。这没有疑问,他们不可能活着回来。探寻那些事对你们组织和教宗冕下本人没有任何好处。”
面容年轻的黑发教士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是微笑:“你很笃定,而且没有用‘听说’这个词。”
“因为我根本就不需要听说,他们绝不可能回来。研究恩玛努尔异教信仰的课题是我建议老师立项的,我最了解个中内情!”
男人不以为然的态度让怀特有些恼火。虽然他投靠克里斯只是为了自保,对“盗火者”和新教谈不上忠心,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股刚刚承诺过要庇护他的势力自寻死路:“那种力量……那种力量根本就不是人类法师能够想象的!它甚至和那些邪恶组织供奉的对象都不同!它已经害死了我的老师、我的师兄,将来也会害死我们,害死教宗冕下!”
“教宗冕下不会死。”
“他会的!”
怀特终于还是没控制住音量。邻桌的水手们被法术禁制隔绝,听不懂两人对话的具体内容,但也被桌椅的碰撞声和怀特的动作、神态吸引了注意。肌肉发达的男人们放下酒杯,同时转头看来,像是随时准备冲上来拉架。这让怀特眸光一滞,情绪莫名地软下脊梁:“我是个罪人,我已经害死了我最尊敬的老师,又害死了我的师兄——老师的儿子。我不想再害死更多人了。神甫先生,对人们来说求知远没有活着重要。只要太阳照常升起,这世上少一条科学定律、神秘法则又怎么样?”
被怀特称呼为“神甫”的黑发教士微微眯眸。怀特突然激动起来的语气让他后知后觉地察觉了对方眼底的沉痛。
想起来自教会的嘱托,他没再对怀特步步紧逼:“看起来,当年的事件在怀特先生心中留下了不小的创伤。”不过这也恰好印证了他们的猜测,怀特果然知道什么外人不知道的事。
怀特撇开视线,用沉默作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邻桌的水手们见这桌的冲突逐渐平复,又一个接一个收回视线,低骂着坐了回去。黑发教士盯着面前酒杯里晃荡的液体,逐渐放缓语调:“既然您不想聊恩玛努尔的异教信仰本身,那么我们聊聊更贴近现实的、与您密切相关的事情怎么样?我很好奇,您为什么会建议您的老师研究恩玛努尔的异教信仰?那时候您应该已经是一名野法师了吧?您不可能不清楚那些特殊地带和不可说之物代表着什么。邪神对于普通人和底层法师而言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您和您的老师突然关注到这一课题,是单纯的出于个人兴趣,还是受了什么人的引导、坑骗?”
第640章 银月之梦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也许害死你老师和师兄的并不是你本人呢?”
怀特猝然抬头。但离奇的是, 这句话所暗示的信息并没有让他感到激动、仇恨或是如释重负。他竟然觉得愤怒,对眼前这个妄图推翻既有结论的新洲教士:“我不需要你们为我开脱!在你们看来我就是那种卑劣到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罪行,亲手害死恩师和师兄以后, 还要从别人嘴里听到‘你没有错’这种话以求自我安慰的混蛋吗?当年建议老师把恩玛努尔岛的异教信仰选作研究课题的是我,我绝不在这种事情上为自己找任何借口!这些年我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所以即使——”
然而反驳的话说到一半, 他又忽然意识到什么, 语速渐慢:“即使、即使当初我注意到恩玛努尔岛是因为……等等,不对。最初注意到这个研究方向的人不是我。我忘了。我居然忘了!我们学校里存在一个非常隐秘的法师交流圈, 虽然我们那一届学生中只有三个野法师, 但和其他级的学哥学姐们、学弟学妹们凑一凑,全校还是能凑出十余名法师的。带我进入这个圈子的学长人很热情,听其他同学说他私生活很混乱, 但他对我还算不错。除了法术修行方面的交流,我们偶尔也会聊起一些生活和学习的日常。有一次我们在一起喝咖啡, 他告诉我有位比我们大好几届的学姐就是靠研究巴尔杰德密林附近的生态完成毕业论文,并在相关学术界站稳脚跟的。恩玛努尔的异教信仰这个研究方向是他给我的推荐。”
黑发教士扬眉:“你知道的, 我们这种研究神秘学的人大都不太相信‘偶然’。你对你那位学长后续的去向有多少了解?”
怀特颓坐回去,摇头:“导师去世后我就放弃学术研究, 离开了密托内达尔大学。那位学长现在应该已经正常毕业,我肄业这些年没再联系过他。他比我大一届,修的是古生物专业。噢, 我好像记得他叫伯鲁斯·约翰逊,来自北方沿海的一个富裕家庭。对!他是威特拉夫人, 家乡离雷诺纳尔林场不远。他曾在聚会上说起故乡的铁轨和空气污染,他可能就住在雷诺纳尔林场北部的火车站附近。”
“威特拉夫人……”黑发教士后仰身体,像是在记忆怀特提供的信息, “我知道了,我会让我们在苏门洲的同事想办法寻找他。”
怀特迟疑了一下,想到自己无辜丧命的老师和师兄,还是没忍住追问:“所以他当时……”
当时他满怀感激地接受伯鲁斯的建议,带着那个可怕的主意回到导师面前,告诉导师他找到了至今还没有人注意过的研究方向,原来一切都只是伯鲁斯眼里的笑话吗?伯鲁斯对他的好都是假的?他因为愚蠢和盲信,做了其他人手中那把刺向老师和师兄的尖刀,还傻傻地自我放逐,直到今天才在其他人的引导下拼凑出真相?
“在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不下定论,”黑发教士掀起眼皮看他,“但根据目前得到的信息来看,他故意引导你们接触恩玛努尔‘月神’信仰的嫌疑很大。”
怀特握着拳头垂下眸子。一种想要大声质问“为什么”的冲动在他胸腔中打转,又很快被窗外潺潺的雨声淹没。他像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机械地眨了眨眼,终于还是软倒在椅背上。
长久的沉默后,他抱起脑袋,表情痛苦:
“其实老师不是突发心脏病死的,或者说不只是突发心脏病死的。这些事圣山拜礼会根本没有录入档案,因为他们不肯相信我的说辞!老师出事时我在外地访问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学者,没在他身边,但那段时间我深陷梦魇,每天晚上都会在噩梦中与老师相见。事后我和师兄一起整理老师死前写下但没来得及寄出的信件,我发现老师的噩梦竟然和我在外地的梦境重合了!”
“重合了?”
“没错,我们每天晚上都在无尽的荒芜幻梦中相见。梦里什么都没有,天空、大地,所有一切你能在现实中见到的东西都没有,除了一轮永悬不落的银月。那里静悄悄的、黑漆漆的,月光是唯一能证明你还存在的东西。银月……如同恩玛努尔的‘月神’传说描述的一样,它好像活着!我们在梦中蒙受牠的照耀、沐浴牠的恩泽,但同时我们感到‘自我’被消解。每天醒来我都觉得精神恍惚,好像我的身体和灵魂都要融化在梦中的月光里,成为牠的一部分似的。这导致我在那位前辈学者面前频频出糗。紧接着我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我开始嗜睡、厌食,没来由地畏惧户外的阳光。那症状……你读过苏门大陆的传统幻想故事吗?就跟那些故事里描述的吸血鬼的习性一样。再后来梦境对我的影响越来越严重,我甚至开始恐惧睡眠。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可能惹上了大|麻烦。但我不敢向官方法术组织寻求帮助,我担心他们会为了顾全大多数人的利益直接处死问题的源头——我和我的老师。于是我开始四处寻找各大野法师组织的踪迹。‘猎犬’、‘菲拉德林’、‘瓦普吉斯之夜’……所有我能想到的野法师势力我都找了。然而没有人能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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