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教士耐心听着他的叙述,直到他主动停顿才更换坐姿:“那你最后又是怎么摆脱‘月神’幻梦的影响的呢?”
“我不知道,”怀特诚实地摇摇头,“当时我找到的那些野法师组织的成员都不愿意帮我,他们甚至不相信我的说辞。一切科学手段和神秘学手段检查的结果都显示,我的身体相当健康。相当——健康!这世上应该不会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你明明知道你正身处什么样的可怕情境,鲨鱼马上就要把你撕成两半,但其他人都告诉你说你只是在浅滩上戏水,周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鲨鱼。那时候我还没结束在外地的学术访问,老师也还没从普洛维斯回到学校,我们没能在现实中碰上面。直到某天晚上他在梦里对我说,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被牠折磨下去,他得看看问题是否能得到解决。他走出了幻梦境的边界,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几天后师兄向我传达了老师的讣告,可怖的噩梦竟然就此终止了。那轮银月再没找上我,我的身体也开始渐渐好转。”
“症状自动消退了?”黑发教士若有所思地用指关节轻蹭下巴,“那你的师兄呢?他又是怎么死的?经历了这些事,你就没想过劝阻他继续研究关于恩玛努尔‘月神’信仰的课题吗?”
对话进行到这个程度,他知道怀特不会再拒绝回答相关的问题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怀特说:“都是我的错。我知道如果我告诉师兄老师死亡的真正原因,他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去探查个究竟。他是那种极其较真的性格,和老师很像,但又比老师多了一份年轻人的莽撞。虽然我不应该为自己的罪行开脱,但考虑到师兄的行事风格,我隐瞒了那些和老师共享噩梦的事。然而师兄总是很聪明,近乎敏锐。即便我什么线索都没透露,他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老师死前留下的那些手写信足以成为他怀疑‘月神’信仰的依据。而我又太着急叫停课题,也太着急联络圣山拜礼会,这一切都被师兄看在眼里。他更坚信老师的死另有隐情了。他开始秘密关注我的行踪。当时我因为老师的死深感愧疚,于是觉得哪怕圣山拜礼会要直接清理掉我这个危险源,我也应该做点什么,所以我尝试向圣山拜礼会寄送匿名信,告知他们银月梦境的事。不幸的是圣山拜礼会没相信我的说辞,但其中一封信件被师兄截获,他据此拼凑出了老师死亡的真相。”
“——他说他恨我。”
黑发教士没有插话,这让怀特有相当充足的空间回忆往昔。
“他在老师的葬礼上拽我到僻静处,把他搜集得来的所有证据拍到我脸上。质问我,我怎么还敢来见老师的遗体。我说不出话,只能任由他发泄。然后他说他要搞明白老师究竟是为何而死,让我交出恩玛努尔异教信仰那个课题所有既往的研究资料。我没有同意,他就把我赶了出来。离开老师的葬礼后我烧光了所有研究资料,原以为这样师兄就会放弃,但没想到老师的笔记还遗留在普洛维斯的公馆里,也就是这本笔记。师兄找到了它。”
怀特用平放在笔记封面上的右手笼住附加标签,轻抚下方那个亲切的署名。酒馆里嘈杂了一瞬,邻桌那几名水手喝完酒,起身从侧门离开了。交缠的雨声和风声窸窸窣窣地钻进门缝,又被水手们关门的动作拖回室外。
“师兄一意孤行,我没能阻止他。哪怕我发动我们所有的共同好友,让他们去劝说师兄放弃调查。师兄不仅没有理会朋友们的告诫,反而因为我迁怒他们,扬言要跟他们断交。甚至特地来信痛骂我,说我是个贪生怕死、不敢去挖掘真相的懦夫。他说他恨我,我让他感到恶心。”
“我最终还是没能救回师兄。可以说毫不意外地,我在一年后收到了师兄发疯的消息。”
第641章 自戕
“——于是, 他独自赶回密托内达尔探望他的师兄。当时他师兄已经被送进了当地一家相当出名的疯人院。他隔着疯人院的围墙和他师兄见面,意外发现他师兄的状态并不是全无理智的。有时候他师兄会恢复正常人的思维,只是持续时间非常短暂。大概是因为自身拥有一些从恩玛努尔的诅咒中脱身的经历, 他抱着侥幸心理留下,想看看是否能找到拯救他师兄的办法, 但结果不如人意。他的师兄没有好转迹象, 反而越来越疯魔。最后一次见面, 他师兄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他原谅他了。他还以为事情迎来了转机,但紧接着那位固执的民俗学家就抓着他的手掐向自己的脖子。他认为是他杀死了他的师兄。”
“他?杀死了他的师兄?”
“没错, 他师兄按着他的手把自己掐死了。这件事似乎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从此他再也没敢回过维德,也没敢联系以前那些大学同学。他师兄死前对他说,只有死亡、回归于祂处才能让他摆脱痛苦与折磨, 获得真正的幸福。”
克里斯“啪”一声扔下手里的纸质文件。桌面上细长的烛火随风忽闪了一下,把他那双由炼金术造就的蓝眼睛映得晦暗不明:“典型的邪教理论啊。那么关于那本笔记他交代了什么?”
虚空中的声音沉了沉:“交代得不多, 没什么有用信息。”
“也正常。”四年过去了,除非是被迫承受记忆超载代价的言灵法师, 普通人忘记当时那些资料里的具体信息不是什么怪事。哪怕怀特曾经是密托内达尔大学的高材生。克里斯把手里的文件放回纸堆,又换了另一份文件翻开:“用正常方式回忆不起来的话, 那就用点不正常的手段。你这段时间保护好他,过两天我亲自去加利斯堡帮他追溯那些模糊的记忆。呃……他打算在加利斯堡待多久?花销不用我们承担吧?”
“我想他会自己承担旅游花销的,毕竟你也没许诺过会完全负担他的后半生。”
通讯那头的男声“嗯”了声, 又迟疑着调转话锋:“你还不打算回诺西亚吗?戴纳、奥蒂列特他们可是非常想念你呢。”
克里斯将身体靠上矮桌,一边翻动“葬歌”据点的文件, 一边笑答男人的问题:“过段时间会回去的。至于你说他们想念我?我看他们可不是想念我,是想赶紧有人帮他们分担来自黛丝莉的压力吧?但我回去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黛丝莉打压‘盗火者’的举措不会因此发生任何改变。不, 准确来讲不是不会发生改变,而是境况会变得更糟。毕竟按照诺西亚法律的血统论,我比她更有资格坐上那把御座。”
通讯那头沉默了。这让克里斯有时间放下文件,活动了一下肩膀。紧接着门口传来“笃笃”两声,克里斯抬头,有熟悉的身影从外间闪进来。是“安德烈”:“你捡回来的那几个小士兵想见你,说什么有人走丢了。”
这话让克里斯停下活动肩膀的动作:“有人走丢了?来雷曼赫以后他们不都是乖乖待在我们据点里吗,怎么还能走丢个人?”
“安德烈”摊手,示意克里斯亲自去问那几名士兵,旋即走进房间,目光扫向克里斯摆在桌面边缘的仪式法阵:“这是在跟谁聊天?法阵摆得这么随意,姿态还这么散漫……你的法术老师就没骂过你对待神秘学的态度不端正吗?”
“诚然,并没有。”
克里斯重又拾起桌面上那份文件:“威廉他们的诉求我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
“安德烈”看看克里斯,又看看一旁还未熄灭的法阵光芒,轻笑:“没什么。只不过那天我们说起克拉克家族和戴维斯、弗格斯一家的联系,回来以后我越想越觉得有些事不太对。之前你在苏门大陆的时候,我也随同那批‘翼骨’成员去到北苏门洲活动了一阵。如果‘荧火’成员给出的说法属实,那么各国政府对待神秘力量的态度高度一致。首相党代表的是科弗迪亚政府。”
和北苏门洲诸国一样吗?
克里斯的眸子暗了暗:“我知道了。我过段时间打算去加利斯堡一趟,你跟我一起去。”
“安德烈”点点头,向前迈动两步,又像是刻意表现自己似的拉长语调“哦”了声:“不过其实我还挺好奇的,大祭司指派给你的随身保镖是‘蜘蛛’,你为什么会选择带我来雷曼赫,又带我去加利斯堡呢?就连那群‘盗火者’法师都被你扔在诺西亚境内……这是不是说明你的心已经偏向我们了,不再属于官方法术组织?”
克里斯顺着他的视线瞥见通讯法阵,忽然明白了这家伙说这段话的用意。不由挑眉:“你好幼稚啊,‘安德烈’。”
“幼稚?”这个词让“安德烈”顿了一下,但或许是人在恶作剧时具有绝对的耐心这句话的确有它的道理,他只停顿了一秒就起身摊手,“我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你分析问题、跑腿传话,你却一点都不把我的付出放在心上,还用这种评价来伤害我。真是令人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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