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咱们也先回州衙吧。”


    舒长儒站起身,整了整衣衫。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只干等着暗桩那边的消息。这永平州衙和市舶司的水深得很,里头定然也有内鬼。咱们在明面上还得继续探查,先回去商议一下,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一行人离开观海楼,顺着原路返回了永平州衙。


    还未迈进大门,早有眼尖的差役进去通报。不多时,知州林孟阳领着人快步迎了出来。


    “诸位大人,那观海楼的饭菜用得可还顺口?”林孟阳笑着拱手,问候道。


    舒冉走在侧后方,道:“味道不错,海产很是鲜美。我还顺道在他们那里定了一些干贝之类的海货特产,到时带回京城送给同僚们尝尝鲜。他们掌柜的说备好货后会派伙计送过来,到时候人到了衙门外头,还要劳烦林大人手底下的差役告诉我一声。”


    “舒寺丞放心,这都是小事。”林孟阳点头应下,话锋一转,又道:“不知各位大人接下来作何打算?大人不妨示下,这临近过年了,下官也好提前调度州衙的衙役,全力配合钦差大人的差遣。”


    “林大人有心了。”


    舒长儒捋着须,边向衙内走,边慢悠悠地道:“本官打算明日带人去城门口,把这半个月来出入城门的簿册都调出来,挨个翻一翻,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疑点。


    “之后再去城门外的官道上,沿着外使失踪的方向仔细搜查个两日。若是这两处都找不着什么线索,咱们再退回来,在城内搜一搜。


    舒长儒看向林孟阳,欣慰于他如此上进,“这两日搜查正需要人手,林大人今日就可安排了。”


    林孟阳顿时一愣。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舒长儒,可对上那张不似作伪的脸,又被狠狠噎住了。


    舒冉从侧后方瞥见,险些笑出声来。


    查簿册?沿官道搜两日?


    这什么无头苍蝇似的查法,能有线索除非是撞大运了。


    看样子舒长儒还是信不过这位林知州。要拿糊涂仗熬他呢。


    “钦差大人……”林孟阳作思索状道,“说来,今日咱们去港口,下官与市舶司的同僚闲聊时听闻,十日前似乎有人登过奥斯兰人的船,下官觉得,这倒是个方向。”


    闻言,舒冉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望向斜前方的林孟阳。


    这是在……故意引我们去查孙远?


    他究竟知道多少内情?又是替谁在办事?


    走在后头的陆骥突然道:“林大人心思果然缜密。舒大人,若出入城簿册和官道附近几天都查不到什么线索,我们不如就按林大人所说,去市舶司查查?”


    “这……此事干系重大,赶早不赶晚啊……”林孟阳急着要将话头引回去。


    舒冉心中飞快思索着,孙远二人所为,明显是为栽赃太子。钦差查到,或坐实太子罪行,或揪出幕后黑手。


    现在还不清楚林孟阳到底站在哪一方。但陆骥显然不敢赌。


    思及此,舒冉立刻抬手揉了揉眉心,做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道:“今日这大半天又是登船又是查验的,大家都有些乏了,不如先好好歇歇吧,待养足精神再考虑下一步如何查探吧。”


    “也好,先回去歇息,之后再从长计议。”舒长儒点点头。


    接着,舒冉与陆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一旁的林孟阳欲言又止了半晌,跟着一行人往里走,直到将舒长儒等人送至厢房院落,也没找到机会再憋出一句劝导的话来。


    待回到自己的后堂,林孟阳脸色铁青,猛地一挥宽袖,咬牙怒骂道:


    “真是一群不堪大用的草包!”


    作者有话说:


    感谢好心人空投的月石


    第86章 孙远 州衙。


    州衙。


    回到钦差下榻的内堂厢房, 舒冉与舒长儒几人再度屏退左右,聚在屋内的圆桌旁,探讨着目前已有的线索。


    尤其是这位永平知州林孟阳, 他的种种举动究竟站在什么立场上。


    然而, 众人将前因后果反复推敲了半日,都没有个定论。


    “无论如何, 咱们都不能完全信任这位林知州。”陆骥眉头紧锁, 有些焦灼道, “舒大人,不如这样, 下官几人先暗中潜出去,探查一下那个孙远和宋正清的底细。您与舒寺丞留在州衙内按兵不动,免得林孟阳起疑。”


    舒冉欲言又止。


    她不想在这里干等着,却也知道自己跟着兵部的人出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也好。”舒长儒思忖片刻,点头应允, “你们万事小心。”


    “下官明白。”


    陆骥领命, 当即带着那四名兵部差官,悄然离开了州衙。


    屋内顿时只剩下舒冉与舒长儒?人。


    舒冉眉头紧锁,脑海中反复推演起种种可能。她站起身, 打算回自己的厢房, 将整个案子的疑点再从头到尾捋一遍。


    “坐下歇会儿吧。”舒长儒忽然叫住了她。


    他走到窗边的矮榻前坐下,将矮几上的一副黄花梨木棋匣打开,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下会儿棋?”


    舒冉看着他摆开棋盘, 面无表情。


    “我没学过这个。”


    除非要下五子棋。


    “那就随便聊会儿天吧。”舒长儒执起黑白两色棋子,自顾自地在棋盘上左右手对弈起来,“人一旦太着急, 心思就会乱。心乱了容易做出错误的决断,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我着急了吗?”舒冉蹙了蹙眉。


    舒长儒没有直接回答,只落下一枚白子,似闲聊般问起来:“你之前提过,你原来生活的世界,有一个叫‘大学’的地方。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舒冉想了想,走到对面坐下,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语言,简单讲起了现代世界的学制。


    “……等到高中毕业,就要参加一场重要的大考,叫高考。”


    “相当于咱们的秋闱了?”舒长儒一边落子,一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是有区别的。”舒冉摇头,“高考结束,学子们可以根据自己考出的分数,去选择心仪的大学和想要学习的专业。分数越高,能去的学校就越好,未来的选择面也就越广。至于科举,更像是我们那里的公考和省考,通过考试可以直接担任国家公职人员。”


    舒长儒停下手中捻着的棋子,抬眼看向她,随口问了一句:“那你当初的分数,一定考得很高吧。”


    “还凑合,六百多点。”


    舒长儒微微颔首,继续落子。


    他并不知道六百多点究竟是个什么概念,满分又是多少,但他也没有去追问。


    两人就这样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另一个世界的事。在这清脆的落子声中,舒冉整个人也平静了许多。


    或许她之前确实有些焦躁了。


    *


    暮色四合,残月初升。


    澄海港附近,一处偏僻一进小院。


    昏暗的屋内,一名身着便装的中年男子正在榻前弯着腰,胡乱将几件换洗的衣衫塞入包袱中,又从褡裢里掏出银票和大把碎银子,塞进衣襟和腰带的各处袋里。


    他动作迅速,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不时还警惕地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


    待最后将包袱打完结,这男子才长长出一口气。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借着昏黄的油灯,又迅速扫了一遍。


    确认字句无误后,男人小心翼翼地将其平铺在案头,用一只粗瓷茶盏压实。


    做完这一切,他将包袱斜挎在肩上,坐在床沿,直勾勾地盯着燃烧的灯焰,五指不自觉抠着膝头的衣料。


    “叩,叩。”


    不知过了多久,门板外忽地传来两声轻缓的叩击。


    男子后脊一僵,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边,颤抖着拔下门栓。


    木门刚开出一道窄缝,一道黑影便如泥鳅般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重新落锁。


    来人一把扯下覆在面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干瘦的脸,笑道:“好久不见,孙大人。”


    认出那张脸后,孙远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下来。


    “你们可算来了。”


    孙远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伸手一指桌案,“我已经按照吩咐安排妥当了。信在茶盏下头,我的官服也搁在床榻上了。”


    说罢,他往黑衣人身后张望了一下,眉头不由得皱起,疑惑道:“尸首呢?怎么不扛进来,不会还没准备好吧?”


    孙远有些紧张。


    没有尸体,怎么伪造出他畏罪自杀的假象,他又如何瞒天过海,从此抽身?


    黑衣人立在原地,并未回话,昏暗的灯光照在他干瘦的脸上,令他的笑容看起来森冷而诡异。


    “尸首?不就在这儿吗?”


    孙远起初茫然地愣了一瞬,待看清黑衣人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时,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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