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寺丞慎言!”


    陆骥当即霍然起身,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声响。


    他双目圆睁,面容严肃地盯着舒冉,道:“我陆骥愿以身家性命与人格担保,此事绝不可能是太子殿下所为!舒寺丞,您在鸿胪寺任职,这几个月来与殿下多有交集,应当最清楚殿下是什么样的为人,他怎会行这等事呢!”


    四名兵部差官也纷纷起身,齐声道:“下官也愿担保,此事绝不是太子殿下所为!还请两位大人明察,切勿中了贼人的奸计!”


    雅间内一时剑拔弩张。


    舒冉坐在原处,静静地直视着陆骥那双因急切而发红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另外四名差官。


    半晌,她收敛了方才那副随意的神态,语气淡淡地开口。


    “嗯,确实不是太子殿下。”


    陆骥愣在原地,一腔急火被这句话瞬间堵住,还没反应过来舒冉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舒冉直起身子,道:“太子殿下是有想得到奥斯兰人船上的火炮的计划,但不是用这种偷鸡摸狗的方式去暗抢。”


    在陆骥和几名差官错愕的目光中,舒冉将此前太子购买火炮的策划娓娓道来。


    “无论你我是否愿意承认,大玄火器制造工艺落后于奥斯兰,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所以,若能趁着奥斯兰使节来访,花重金将他们带来的先进火器买下,交由工部研究改良,于大玄军备而言,乃是极大的助力。


    “太子殿下对此亦十分重视,此前也已亲自向陛下禀明了此事,得了陛下的应允,过了明路。


    “具体的方式,是找人伪装成一名屡遭海寇劫掠的民间海商。此人身怀大量金银财宝,与官府的关系并不好,他迫切需要火炮来为自己的商船保驾护航。他将暗中接触奥斯兰人,得到他们的信任之后求购火炮。整个计划,和什么帮忙保养没有任何关系。”


    陆骥听罢,消化了片刻,仍是忍不住问道:“这等隐秘的计划,舒寺丞怎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舒冉看着他,平静道:“因为这个计划,就是我提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交付 京城,


    京城, 鸿胪寺衙门后街的官舍内。


    陈录事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刚刚整理成册的奥斯兰语词集,低声默念背诵着。


    起初他背得极专注, 可念着念着, 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目光停留在布满墨迹的纸页上,不知不觉出了神。


    一件厚实的夹袄轻轻披在了他的肩头。


    “怎么了?想什么呢, 这样入神?”


    陈录事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 顺手拢了拢肩上的衣裳, 摇头笑道:“没什么。”


    视线垂下,见妻子指尖又泛着红, 不由得皱起眉头,“怎么还在做那些针线活计?”


    妻子柔声笑了笑,“是之前接的,刚刚已经收了尾,等下午送过去结了账, 就算彻底完事了。”


    陈录事拉过妻子的手, 抚摸着她指腹上的薄茧,满眼心疼地叹道:“往后莫要再接这些伤神耗力的辛劳活了。我如今已有了官身,俸禄比先前足足翻了三四番, 这逢年过节还有不少赏赐, 加起来足够咱们一家宽裕度日,你也该好好享享清福了。”


    “好,都听你的。”妻子笑着点了点头。


    随后,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 道:“对了,眼看要过年了。咱们是不是该备一份厚些的节礼,送去舒大人府上?”


    闻言, 陈录事脸上的神情渐渐化作一丝怅然。


    他放下手中的册子,望着窗外未化尽的雪,叹息道:“舒大人她……前些日子奉旨南下办案去了。也不知她如今在那边情况如何。此行牵扯甚广,凶险万分。咱们人微言轻,什么忙也帮不上,眼下能做的,也就是多为她祈祷几声平安了。”


    妻子双手用力地反握住他的手,宽慰道,


    “吉人自有天相。菩萨定会保佑舒大人顺利完成差事,平安归来的。”


    “你说得对。”陈录事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一丝笑意。


    *


    观海楼,三楼雅间。


    听完舒冉这番话,陆骥与四名兵部差官皆是面露愕然。


    他下意识地正了正身子,再看向舒冉时,神色间不知不觉多出了几分郑重。


    “好了。”舒长儒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既然已经说清楚了,咱们先将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吧。”


    众人齐齐点头。


    舒冉翻出随身携带的桑皮纸册子,上面有她随手记下的重要线索,和偶尔闪过的灵光。


    她道:“十天前,也就是腊月十八日那天。幕后之人假借东宫之名,带着那名已经辞官归乡的鸿胪寺老通译,从奥斯兰的船长那边骗走了两架火炮、十杆火铳,以及配套的弹药和铅丸。


    “两日后,也就是腊月二十日。这伙人在距安平驿外五里处,拦截了正副使所在的车队。他们用从船上骗来的火铳,当场击杀了领路护送的驿丞,随后将剩余的使团成员与驿卒悉数劫持,目前这些人生死不明。”


    “还有一条。”


    一名差官突然开口,“方才登船前,在市舶司码头登记时,下官无意间瞥见了十天前的那条记录。上面载明,那日登船交涉的共有两人,分别叫孙远、宋正清。”


    舒冉握着笔的手一顿,忙道:“宋正清应当就是鸿胪寺之前那位被革职的老通译,我曾在名册上见过这个名字!”


    说着,她连忙提笔将这两个名字记在本上。


    “孙远这个人倒不曾听说过,咱们接下来,就从这两人着手调查!”陆骥神情一振,转头对那名差官赞许道,“干得好!”


    “除此之外,咱们手中还握着另一条线索。”舒冉看向众人,“据指挥佥事钱勇所供述,江家曾多次通过澄海卫指挥使,长期暗中私吞了卫所里大量的火器。”


    陆骥接过话头,“这两条线索,一桩是外使失踪,一桩是卫所亏空,明面上看并无必然关联。但,绝不排除这两桩大案背后皆是江家所为。”


    舒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从那枚东宫牙牌来看,对方的确是剑指东宫。假设事情真如幕后之人所计划的那般发展,东宫将背上劫掠外邦火器、谋逆造反的罪名,从得利者的角度来看,二皇子一派无疑是最大的赢家。由此推断,外使失踪一案,江家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


    雅间内,众人顺着这个推断,陷入了沉思。


    舒冉又不自觉地卷起一缕发丝在手指上缠绕。


    “可是,幕后之人既然如此手眼通天,想要劫走使团,大可做得更干净利落些,”她皱着眉,提出了心中盘桓的一点疑惑,“为何非要在截杀时,用那把从船上骗来的火铳打死驿丞?”


    这一枪固然致命,却也留下了那枚特殊的铅丸,岂不是平添破绽?


    舒长儒缓缓道:“奥斯兰使团连同安平驿护送的兵丁,一行足有二十余人,且并非手无寸铁之辈。若真要动手硬拼,难免会有一场激战,动静太大,可能会引来别人的注意,也可能会让个别人趁乱走脱,泄露消息。


    “用火铳隔空一击毙命,直接射杀领头的驿丞,是杀鸡儆猴,能瞬间慑服所有人,让他们不敢妄动。


    “再者,孩童初得了个新鲜的玩具,亦会忍不住想要把玩炫耀一番的。”


    听得此言,陆骥面色阴沉如水,紧紧攥起了拳头。舒冉亦觉得背后生出一股寒意。


    这些人到底拿人命当什么了?!


    屋内一时气氛凝重。


    突然,陆骥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他立刻抬起手,冲着众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门外的木地板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


    “几位客官,小的来上菜了。”掌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骥给离门最近的一名差官使了个眼色。差官上前将房门拉开。


    只见掌柜的亲自提着一把长嘴茶壶,领着几个端着红漆托盘的伙计鱼贯而入。


    “打扰几位客官清谈了。”掌柜的满脸堆笑,上前熟稔地为众人面前的空盏斟满热茶。淡淡的茶香瞬间驱散了屋内方才略有些紧张凝滞的氛围。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将托盘里的菜肴一一摆上桌。


    “几位客官尝尝,这都是咱们澄海港最地道的时鲜,别处可见不着这么新鲜的。”掌柜的站在一旁,指着桌上的菜肴热情地介绍道,“这道是红烧海鳗,火候足,酱汁浓,肉质最是肥美弹牙。这道是雪菜黄鱼汤,这黄鱼可是今晨渔船刚打捞上来的,用文火足足熬出了这奶白色的鲜汤,冬日里喝着最能驱寒暖胃。还有这……”


    随着掌柜的介绍,一道道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海港特色菜肴摆满了桌面,蒸腾的热气在雅间里氤氲开来。


    这看起来也太美味了……舒冉眼前一亮,不由得身子前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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