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长儒微微颔首,面无波澜,淡淡道:“先安顿吧。”
“是!”
李诚应着,回身冲着院内招呼,“快!过来几个人,将这几位大人们的马匹牵去马厩喂上好料,行李也都仔细搬进去安置妥当!”
几名杂役闻声赶来,手脚麻利地接过众人手中的缰绳。
李诚则退到一侧,恭恭敬敬地弓着身子,在前面引路:“诸位大人一路劳顿,外面风大,快请入堂内歇息。”
待进了后院,准备分拨歇息的上房时,李诚的目光落在舒冉身上,似有些诧异为何队伍中有女子。
他迟疑着小声问道:“不知这位……是哪位大人的家眷?小的好安排厢房……”
舒冉拱了拱手,神色如常地道:“我乃此次随行的译官,鸿胪寺丞舒冉。与诸位大人一样,安排一间寻常的上房即可。”
李诚一愣。
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位漂亮清丽的年轻女子,竟是位正七品的朝廷命官!
回过神来,他忙不迭地再度行礼赔罪:“抱歉,寺丞大人!小的失礼了,还望大人恕罪。”
“不必介意。”舒冉微笑。
*
转眼,天色已暗。
晚膳很快备上。因着在外办差紧急,众人并未拘泥于尊卑规矩,一行六人索性都围坐在一张大方桌旁用膳。
李诚和另一名叫王泉的驿吏站在一旁,边张罗着,边给众人端茶倒水。
舒冉走过来,正要落座,其中一差官先一步将背风一侧的椅子拉开,客气地冲她道:“舒寺丞,那边风口寒,您坐这儿吧。”
“多谢。”
舒冉感激一笑,走过去落座。
后厨又陆续上了两道热菜。桌上不仅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鱼头豆腐汤,还有海蛎煎、虾干炒冬笋等色香味俱全的菜式,鲜香味在堂内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真丰盛啊。”舒冉感叹道。
李诚上前一步,陪着笑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安平驿离海港近,海里的吃食倒比内陆便宜不少。再加上马上就要过年了,驿站前两日刚好去集市置办了些年货,现下正好添两个菜,也算提前沾沾过年的喜气。”
舒冉一怔,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住。
“快过年了啊……”
是了,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她刚穿来这个世界时还是初秋,如今转眼就要到新年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
“这几日赶路受寒了,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舒长儒不知何时起身拿起汤勺,盛了一碗鱼汤,递到了舒冉面前。
“哦,好。”
回过神来的舒冉接过汤碗,压下心底的思绪,不再多想。
倒是一旁的李诚二人,见到这一幕后悄悄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待晚膳撤下,众人又用了半盏热茶。
舒长儒环视众人,道:“大家连日奔波辛苦了。这安平驿里上上下下少说也有三十号人,若是今夜逐一盘问,不仅耗费心神,只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若等明日天亮再说吧。不过,今夜歇息前,咱们先将这驿站里里外外巡视一圈,也好心里有个底。”
“舒大人所言极是。”陆骥十分赞同,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谨慎道,“这驿站虽不大,但毕竟敌暗我明,安全起见,大家不要分散,一同巡视。”
几名差官也纷纷应声。
一旁的王泉见状,上前躬身道:“几位大人,外头夜黑,容小的们去后头取两盏好些的灯来给大人们照路。”
“去吧。”陆骥摆手。
二人领命,匆匆退下。
不多时,两人各自提着一盏散发着橘黄暖光的羊角灯,折返往回走。
李诚蹙眉思索着,忍不住道:“王泉,你说那位舒寺丞是什么来头,怎么感觉所有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王泉嗤笑一声。
“她姓舒,那位钦差大人也姓舒,两人眉宇间还有几分相似,你说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她那么热络。”
李诚回想了一下,不由得恍然。
“哼,投了个好胎,连女的也能当上寺丞。”王泉边走边忿忿道,“若我有这个家世,何至于在这里当个小小的驿吏!”
“好了,快别说了!仔细被人听去了!”李诚急忙出声阻止。
王泉白了一眼,没再说话。
回到正堂。
李诚对舒长儒等人道:“大人们,这边请。”
接着,他和王泉提着羊角灯走在最前方引路。
陆骥走在前面开道,舒长儒与舒冉并肩走在中间,三名兵部的差官则成半包围的阵势护在左右与后方。
一行人在昏黄的灯光中,走出正堂,沿着由东到西,由南到北的顺序依次巡视着。
先是来到了东西两侧的厢房。
初到驿站更衣时,陆骥已经带着四位差官在此处巡视过,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因此众人只借着灯光略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后走去。
行至仓库与厨房,只各自有两个驿卒留守看管。
众人巡视一圈,里头分门别类地堆放着不少过年用的物件,米面粮油也颇为充足,墙角还挂着腊肉和几筐干海货,确如李诚所言,驿站已经置办了不少年货。
见无异样,一行人继续往后走,来到了驿站的马厩。
这里的味道很难闻,马匹的皮革味汗味混合着干草马粪的气息扑面而来,舒冉不着痕迹地用袖口掩了掩鼻子。
灯光下,几个马夫正给食槽里添置草料。
陆骥视线扫过一排排马槽,忽然停留在角落里的一匹枣红马上。
那匹马被单独拴在一处,垂着脑袋,神态颇为萎靡,连旁边食槽里的精细草料都不怎么动。
陆骥常年在兵部职方司当差,对驿马军马极为看重,他深知若是有马染了马瘟之类的病,整个驿站的马匹都得遭殃。
他当即指着那匹马,沉声问道:“这马怎么了?”
一名马夫闻声停下手里的活计,连忙上前回道:“回大人的话,这马没染病。就是前几日白天,不知外头传来了个什么动静,这畜生忽然就惊了,死命挣断了缰绳跑出去几步,不小心把腿脚给伤着了。如今伤是养得差不多了,就是受了惊吓,所以这几日一直精神不振。”
“什么动静?”陆骥蹙起眉头。
马夫挠了挠头,神情有些不确定:“小的也没听清。就像是……像是什么重东西砸了一下,砰的一声响,也可能是远处谁放了个大爆竹炮仗吧。那声音离得远,小的听着动静也不算大,谁知这马却吓成了这样。”
“马的听觉远比人更敏锐,被吓到也是正常。”舒冉走近两步观察着那匹马,随口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马夫掰着指头数了数,答道:“大概……六天前?”
舒冉心头一紧,忙转过头追问:“可是二十日那天?”
“嗯,对,就是二十那天。”马夫点头。
“具体是什么时辰,你可还记得?”
马夫仔细回忆了一番,肯定地道:“记得清楚,那会儿刚用过午饭没多久,大概是未时初刻多点的样子。”
舒冉又追问:“那声音响了几下?”
“就一下。”
舒长儒偏过头,望向李诚二人,道:“奥斯兰外使是何时离开的?”
李诚忙道:“他们……好像刚用过午膳就走了。”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确定,舒长儒皱眉道:“去将驿传簿取来。”
“是!”王泉应了一声,忙飞奔去前面取册子。
很快,驿传簿取来。
借着羊角灯的光亮,舒长儒翻开到十二月二十日那一页。其他人围拢上前,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奥斯兰外使一行,于未时整离开安平驿,前往澄海港。
众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寻迹 “若是
“若是那声响真与外使失踪有关, 恐怕,他们根本没走出多远。”
夜风拍打着窗子。
厢房内只点了几盏油灯,烛火跳跃, 三人的神色皆有些凝重。
陆骥走到桌案前, 就着灯光铺开南境的舆图,手指在驿站与官道之间虚画了一条线, 比划着道:
“驿传簿上记着, 他们是未时整出发。马夫说, 马受惊是未时初刻多点。这中间最多也就一两刻钟的功夫。以奥斯兰人携带大批货物的脚程来算,也就是五里地。或许还要更近。”
舒长儒坐在桌前, 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舆图。
舒冉疑虑道:“万一那个马夫记错了时间,或者说得不准确呢?毕竟已经过去六天了。”
大玄的计时多依赖日晷漏刻,乡野驿卒哪有那般精准的时辰观念。至于西洋刚传入的自鸣钟,那也只有皇亲国戚的府邸里才供得起。
单凭一个马夫凭空回忆的时辰, 舒冉实在不觉得有多大的参考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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