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少瑜将这几瓶药单独挑出来,“百草散。三个大瓶的你放在随身的包袱里,剩下这三个小瓶装的,你分开放,贴身藏在袖袋、靴筒或是暗袋里,方便随时取用,以备不时之需。”
看着怀里这一堆救命药,舒冉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哟,楚姑娘终于舍得给我了?我都暗示你多少次了,你之前不是装当听不懂吗?”
“谁让你天天变着法儿来气我啊!”楚少瑜没好气地道。
“我哪有气你。”
“你现在还在气我!”
……
游廊深处,夕阳余晖将两侧朱红的柱子染得更深了几分。
舒长儒并未回房。
他负手立在长廊下,望着天边渐渐西坠的落日,任由暮色洒在自己肩头。
直到回廊转角处传来脚步声,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正好看到了往回走的舒冉。
她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灰布小包,脸上还带着笑意,显然方才与朋友相谈甚欢。
“你,不怕吗?”舒长儒看着她走近,忍不住开口,声音似有些迟疑,“此行……”
他顿住了,没有将后半句说出口。
舒冉看了他一眼,边走边道:“我又不傻,当然知道这趟行程会很危险,但我更怕奥斯兰外使真的出现意外。”
“为什么?”舒长儒随即与她并肩顺着游廊走。
“嗯……该怎么跟你解释呢。”舒冉放慢了脚步,目光穿过庭院里光秃秃的枝丫,似乎也穿透了这四方天地,看向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在我原来的世界里,有段历史,与大玄此刻所处的时期很相似。外邦的百工之术不断革新,国内却故步自封。后来,敌人的坚船利炮轻而易举地轰开了国门,那个时候……死了很多很多人,是你想象不到的惨烈与屈辱。
“我不想让这个世界的大玄也变成那般,但我是英语专业的,对怎么造船,怎么造火器一窍不通……”
舒长儒微微蹙眉,不解道:“英语专业?”
“对,我学的就是奥斯兰语,但在我们那里叫英语。”舒冉解释道,“所以我别无他法,只能尽我所能,试着把他们先进的造船和火器之法翻译过来,想让大玄少走些弯路,快些发展起来。”
说着说着,舒冉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原本明亮的双眸,蒙上了一层迷茫的阴翳。
“但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她喃喃道,“会不会因为有了先进的武器,反而导致日后彻底变革的动力消失了……武器从来都不是最关键的,思想和制度才是。”
舒长儒静静地听着,有些词他未听过,只大概能猜到意思。
但他也知道,这些言论若放到外面,可谓惊世骇俗。只是那些他不曾亲历过的未来与另一个世界的兴衰,他并无多少兴致去深究。
看着身侧这个似乎承载太多愁绪的少女,他思索着开口:
“何必思考这么多,千秋万代的变局,本就不是一人所能左右的。你只需做你当下能做之事,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听到这句话,舒冉愣了一下。
随即,她突然释然地笑了:“你说得对。我不过是时代长河里的一朵小浪花,人类历史的客观走向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唉,我怎么忘了呢。”
她摇摇头,“真是庸人自扰。”
想通了这一层,舒冉眉宇间的纠结与迷茫瞬间散去,明显放松了不少,连带着步伐都跟着轻快了起来。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西侧院的门前。
最后一丝残阳已彻底被吞没,天色暗了下来。
舒长儒停下脚步,温声道:“早点休息吧。”
舒冉转过身道:“嗯,你也是。”
*
次日拂晓。
南城门下,轻车简从的队伍早已集结完毕。
四名兵部调派的差官跨刀骑马停在最前方,负责行进时开路。随后便是主理此案的钦差舒长儒、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以及随行译官舒冉。
因情况紧急,一众仪仗全部免去,所有人都换上了轻便易行的装束。舒冉穿了一身青色夹棉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袖口用牛皮护腕扎住,刚好将顾昭远昨日相赠的筒袖箭藏在小臂内侧,紧急时刻可立刻取出使用。
作为一个现代人,舒冉根本不懂如何骑马。
但好在原主年少时曾练过几年骑射,身体还保留着深刻的肌肉记忆。
她提了一口气,凭借着本能的指引,踩住马镫,左脚稳稳踩住马镫,身形一展,行云流水般翻身跃上了马背,动作利落得完全看不出她此前压根没碰过马。
还好,还好,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
舒冉心中暗自感谢楚少瑜。
被他逼得练了一阵五禽戏,身体素质竟也强了些。
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微微侧目,面露讶异,显然没料到舒冉竟有这般敏捷的身手。
“开城门——!”
随着最前方的差官高举兵部令牌,沉重的城门在轧轧声中缓缓开启,露出了外头灰蒙蒙的官道。
“驾!”
清脆的马鞭声打破城门口的宁静,这支钦差队伍如同一柄离弦之箭,迎着凛冽的晨风,一路疾驰出城。
城楼的高处,萧予静静注视着那支迅速远去的队伍。
直到那道青色的单薄背影彻底融入官道尽头的晨雾之中,再也看不见半点轮廓,他才扶着城墙,转身缓步走下城楼。
出了京城地界,队伍便立刻切入了日夜兼程的急行军状态。
从天子脚下的平坦通衢,到愈往南愈发崎岖的颠簸官道,这趟路途的艰辛很快就显露了出来。
舒冉那点凭借原主肌肉记忆硬撑起来的骑术,在高强度赶路中迎来了极大的考验——冷风直往领口里灌,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五脏六腑更是仿佛要在无休止的颠簸中移位。
途经一处地势险要的隘口时,队伍稍稍放缓了速度。
陆骥见舒冉脸色有些发白,便驱马靠近了些,出声询问道:“舒寺丞,可是身子吃不消了?需要先停下来歇息片刻吗?”
舒冉摇头。
“多谢陆大人体恤,我没事,继续赶路吧!”
“好!”
连着赶了两天的路,舒冉硬是咬紧了牙关,没叫过一声停。
每次到了沿途的驿站换马歇脚,她也只是白着脸默默下马,要上一碗热水灌下去,随后便独自找个清净的角落,拿楚少瑜给的化腐生肌散处理磨破的伤口。
几位兵部差官对这位改良了火炮的女官早有耳闻,恭敬之余也有些担忧,两日下来,目光中只有敬重。
第三日,黄昏时分。
一行人终于勒马,停在了一处驿站前。驿站门首挂着一方旧匾额,上书“安平驿”三个大字。
“吁——”
陆骥拉住缰绳,率先翻身下马,其余人紧随其后。
他转头看向舒长儒和舒冉,沉声道:“这里就是安平驿了。再往前走二十里,就是奥斯兰外使入境时停船的澄海港。”
陆骥将马鞭交给迎上来的兵部差役,面色凝重。
“奥斯兰外使的车队在失踪前,最后一次更换马匹的地方,就是这安平驿。他们从这里离开后,便在前往澄海港的官道上凭空消失了。”
舒长儒的目光扫视着这座驿站。院内车马齐备,一驿卒正忙着搬运草料,一切看起来并无异常。
二十里……
舒冉望向海港的方向。
快马加鞭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一队人马就这么悄无声息不见了,可见下手之人绝非普通流匪。
说不定,他们此刻已经身处对方的视线中了……
作者有话说:
女儿政治满分x
第75章 夜巡 奔波三
奔波三日, 腿腹处传来阵阵难以忍受的酸痛与僵硬。舒冉忍着不适,慢慢向前迈了两步,这才稍稍缓过劲来, 抬眼打量起眼前这座安平驿。
驿站约莫十亩。
舒冉默默比量一下, 也就相当于她前世中学的一半不到。
观其形制,应当是一座年月颇久的老驿站。外墙的青砖已有些斑驳剥落, 透着常年风吹日晒的陈旧痕迹。
正打量间, 驿站内匆匆迎出来一名年约三十上下的男子。
他扫过一眼, 见门外这一行人人强马壮,虽皆穿着不起眼的常服, 风尘仆仆,但个个腰间佩刀,且气度沉稳不凡,不敢怠慢,当即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
“几位客官, 可是要换马歇脚?”
陆骥上前一步, 自怀中掏出敕书和兵部符验,道:“这位是主理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的钦差,礼部左侍郎舒长儒舒大人。本官乃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这安平驿, 目前由何人主事?”
那驿吏一听“钦差”二字, 浑身一抖,待看清那符验后,忙躬身行礼, 惶恐道:“小的安平驿驿吏李诚, 见过几位大人!自打二十那日,咱们驿丞大人亲自护送奥斯兰外使前往澄海港,之后再没回来过。上头也未派人接替, 只传了话,命小的暂代管理驿站一应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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