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时间有出入, 但常理是不变的。”陆骥直起身,耐心给舒冉解释道,“二十日前后, 这附近都是晴天, 不可能是雷声。附近并无高山险峰,无需开山炸石。至于爆竹,此地人烟稀少, 离除夕尚有十日, 谁会在大白日里闲来无事放炮仗。


    “如此一来,舒寺丞,你且想想, 到底还有什么声音,和爆竹相似,又能传出这么远的距离,把马吓得挣断绳?”


    舒冉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陆骥的那句反问。


    什么声音,能传那么远?


    倏忽间,一幕画面如闪电般劈开她脑海中的迷雾。


    京郊。


    她同太子滚下崖后,上方传来的那一声巨响,短促而又震耳。


    舒冉的脸色骤然变了,眼神猛地一震,喃喃道:


    “火铳……”


    兵部主事陆骥面色未变,显然这个答案也是他心中所想。


    思及此,舒冉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若真是火铳,奥斯兰外使岂不是……”


    “先别将事情往最坏的处境上想。”陆骥打断了她的话,“若真是火器弄出的动静,只响了一声,说明当时很可能并未发生大规模的死斗。外使此刻大概率性命无虞,只是受制于人了。”


    舒冉也冷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点头分析道:“若不是火铳,那事发地一定离这安平驿很近,咱们搜寻的范围就能缩小不少。还有一种可能,那道声响根本与外使失踪无关,只是个巧合,那我们就要另寻线索了。”


    “不错。”陆骥目露赞赏。


    他本以为这位舒寺丞单在译书方面有才能,没想到遇到棘手的案子,她也能如此沉着冷静,抽丝剥茧,条理分明,看来此行又多一助力。


    陆骥转过头,忍不住多看了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舒长儒两眼。


    “不论是哪种情形,咱们都得加倍谨慎。”舒长儒沉吟道,“明日天一亮,咱们兵分两路。我与舒寺丞留下,盘查这安平驿里上下的驿卒杂役。陆主事你们五人,沿途搜勘驿站向澄海港方向五里范围内的官道,尤其留意两侧的林木与暗沟。”


    “下官领命。”陆骥双手抱拳,沉声应下。


    诸事安排妥当,舒长儒缓缓站起身。


    “夜深了,今晚先议到此处,都早些回房歇息吧。”他转头看向陆骥,嘱咐道,“陆主事,今夜咱们这几个厢房附近的轮值,还是由你来安排。”


    “大人放心,下官亲自带人轮值守夜。”


    见没有什么事了,舒冉冲两人行了一礼,转身推门退出了厢房。


    其中一位差官立刻默不作声地跟上两步,紧跟其后护送她。


    钦差一行的厢房皆是紧密相连的,仅一墙之隔,夜里有点风吹草动都能立刻听见。


    舒冉快步走回自己的屋内。


    反手将门闩好后,她简单用凉水洗漱了一下,随后吹熄烛火,和衣在榻上躺下。


    临睡前,她将筒袖箭放在枕头下触手可及之处。


    屋内漆黑一片。舒冉闭着眼,脑海中不断盘算着种种可能,一时思绪纷杂。不知过了多久,伴着窗外的风声,她渐渐入睡。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东宫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萧予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前,将案上铺陈着的舆图卷起,收拢在一旁。


    “殿下。”


    吴平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看了眼自鸣钟上的时刻,小声劝道:“殿下,明日还要早朝,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萧予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有些疲惫地靠着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见状,吴平退到角落里,不再出声。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厨房那边还未生火,众人只就着冷茶简单对付了几口干粮。


    随后,陆骥带着四名兵部差官,牵着马,悄无声息地出了驿站,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去了。


    安平驿正堂。


    舒长儒命驿吏李诚取来驿站的名册与当值排班的簿子,又让王泉在下首的案几前备好笔墨,负责录供。


    “让驿卒们照常当差即可,莫要惊扰。”舒长儒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中,翻看起那本名册,对李诚吩咐道。


    “按着册上的差事,分批次传唤进堂回话。问完话的,舒寺丞会将人送去东厢房,先在那里喝口热茶暂歇。你也留在东厢房照看,等舒寺丞过去告知你传唤何人即可。待所有人问完,再各自散去当值。”


    “是。”李诚恭敬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趁着李诚出去唤人的空档,舒冉微微倾身,不解地低声问道:“为何昨夜不一早就将他们分开关押防范?”


    舒长儒继续翻着名册,缓声道:“咱们只有七人,人手根本不足以分拨看管这三十余人。况且连日奔波,不休息好,今天硬撑着审问,反倒容易精神恍惚,被有心人钻了空子。二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堂外。


    “咱们来得太迟了。已经过去整整六日,若真有内鬼要串供,早就把口径对完了。不如一切照旧,从细微处问起,兴许能从谁那里寻出些端倪。”


    舒冉默然点头,坐直了身子。


    不多时,盘问便有条不紊地展开。


    果然如舒长儒所言,他问的都是些琐碎细节,这与舒冉预想中的审讯不同。


    他对后厨的问起:“二十那日,外使一行午膳用了几斗米?临行前可有吩咐后厨备下路上的干粮?”


    转头又问洒扫的杂役:“驿丞大人随行护送时,穿的是常服还是甲胄?走时神色如何?”


    待唤来马夫,又问:“套车时,马匹可有焦躁不安?那十几辆马车的车辙印,比之寻常走货的商队,是深是浅?”


    底层驿卒面对正三品的当朝大员本有些惶恐难安,可舒长儒句句问的,都是他们最熟悉的事务,稍一回想,也能磕磕巴巴地答上。


    “回、回大人的话,外使没让备干粮,说是到了澄海港再上酒楼吃好的……”


    “驿丞大人穿的是官服,神色和平日里一样,没见什么异样。”


    “车辙印压得很深,小的记得,咱们的马走起来照往常还慢点儿。”


    舒冉坐在舒长儒身侧,手里拿着炭铅笔,在随身携带的册子上速记。问完话,她就起身将人引至东厢房安顿,再告知等在那里的李诚,下一拨传唤何人。


    两人就这般连轴转地忙活了一整个上午,连午膳都未顾得上用,一口气盘问到了未时。


    待最后一名负责打杂的小厮战战兢兢地退出正堂,舒冉放下笔,转了转发酸僵硬的手腕。


    “去知会东厢房的人,可以回去各自当值了。”


    舒长儒接过王泉双手奉上的供述记录,吩咐道。


    “是。”


    王泉躬身退下。


    正堂安静下来。


    舒冉将自己用炭铅笔速记的册子递了过去,舒长儒也将王泉录好的供状摊开。两人就着这两份记录,逐条细细比对了一番。


    从时辰、人物,到后厨耗用的米粮菜蔬,两份记录并无出入,这至少证明,王泉在录供时并未动手脚。


    随后,两人又对着纸上的供述反复推敲,将二十日那天外使离驿前后的种种情形,重新勾勒还原出来。然而,直到将所有细节都翻来覆去地盘算了一遍,依旧没能寻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舒冉轻轻合上手中的册子,叹了口气,道:“看来这安平驿内,暂时是找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舒长儒颔首,刚要开口说话,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闻声,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清晨跟着陆骥一同出去搜查官道的一名兵部差官,正满头大汗地走进来。


    “舒侍郎!舒寺丞!”


    那差官顾不上行礼,急急抱拳道:“陆主事在前方官道旁有了发现!特命下官火速赶回急报,请二位大人带上安平驿的驿吏李诚,即刻随下官前往!”


    舒冉心头猛地一跳。


    舒长儒已豁地站起身,大步走下堂来,冲着外面沉声厉喝道:“来人!即刻唤李诚过来,再从马厩牵三匹快马来!”


    不过须臾,不明所以的李诚便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马匹就位,三人翻身上马,紧跟着那名前来报信的兵部差官,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死尸 “吁—


    “吁——”


    领路的差官在官道旁猛地勒住缰绳, 随即翻身下马,指着侧方一片荒地道:“两位大人,陆主事他们就在这片荒地深处, 请随我来!”


    众人依言下马, 牵好缰绳,跟着那差官步入官道旁的荒野。


    刚下官道时, 地势还算平缓, 是一片绵延的缓坡。虽然没有现成的路, 但遍地皆是枯黄的衰草与碎石,其间只稀疏生着些低矮灌木, 马匹走在上面倒也不算困难。


    可牵着马大约走了一刻多钟后,周遭的植被渐渐茂密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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