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人虽说跟着她一起译完了整本书,但大多还是一点点死磕,再由她敲定的。口语上更是远不及她。若面临突发状况需要即刻沟通交涉,许大人未必能应付得来。


    想必陛下也是深思熟虑,考虑到了这一点,才特意点她随行。让太子跑这一趟,多半是因着上次遇险的事,给了她一个选择的余地。


    若是自己此刻摇头,陛下定会另派他人顶上。


    可若是南下之行当真凶险,她怎能心安理得地躲在后方,让同僚去替自己蹚这趟浑水?


    反之,若是有惊无险,那她亲自去一趟南境,把本职差事办妥,又有何妨。


    想通了这一层,舒冉偏过头,对满脸焦急的许员外郎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宽慰道:


    “放心吧,许大人。我此番去,不过是个负责翻译番语的随行小官。天塌下来,上面有主理此案的钦差大人顶着,底下有兵部调派的精锐差官和沿途的驻军护卫。我又不需要亲自提刀带兵去冲锋陷阵,抓捕贼匪,能有什么危险呢?”


    “可是……”


    许员外郎嘴唇动了动,还要再说些什么,但触及舒冉含着笑意,却坚定的目光,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无奈长叹一声。


    然而,当舒冉真的一口应承下来时,萧予反倒避开了她的视线,微微垂下了眼睫。


    “殿下?”


    舒冉疑惑地唤了一声。


    萧予这才缓缓抬起眼眸,好似真的做下了决定,道:“好。”


    接着,他微微侧首,对许员外郎与陈录事道:“二位暂且退下,孤还有些事,需单独交代舒寺丞。”


    “臣告退。”


    两人应下,随即退出偏厅,关拢房门。


    萧予转动轮椅向前靠了半尺,自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枚墨色木牌,递至舒冉面前。


    舒冉忙双手接过。


    那木牌入手很沉,倒不太像木质的,牌面上雕刻着层层叠叠的海浪纹样,却不见半个字迹,让人猜不透其具体用途。


    “殿下,这是……?”


    萧予目光凝重,叮嘱道:“你此番南下,若遇危急关头,或先一步查探到了外使的下落,可寻机去南境港口的‘观海楼’,将此令私下出示给那里的掌柜。接头的暗语是,扶摇可接。”


    舒冉怔怔地看着掌心里的墨色木牌。


    这应当就是太子在南境布下的暗桩信物了。眼下情况这般紧急,说不定还是通用的信物。


    太子对她的信任,远超出了她的预想。


    “那掌柜见此信物与暗语,自会倾尽其所能,暗中配合你行事,护你周全。”萧予语气沉重,透着难掩的担忧,“那边是江家的地盘之一,水深不可测,切莫掉以轻心。”


    舒冉将木牌收进袖中,躬身一拜:“下官明白,定不辱命。”


    “去吧,”萧予没有再多留,“先回府收拾行装。父皇钦点你随行办差的圣旨,想必很快就会送到舒府。”


    “是。”


    舒冉领命告退,出了鸿胪寺的大门,立刻乘上马车赶回舒家。


    果不其然,她前脚刚踏进舒府的大门,宫里传旨的内侍后脚便捧着明黄的圣旨到了。


    翠菱二人原本还在纳闷,自家大小姐今日怎的散值这般早。待见着圣旨都来了,忙跟着舒冉一并收拾起行囊。


    舒冉将几套耐脏的简便衣衫、足够傍身的银票,以及路上应急用的药物一一归置妥当。


    那些药都是些常见药,舒冉内心遗憾。可惜了,要是时间来得及,应该去楚少瑜那里顺点儿的。


    正忙碌间,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舒长儒立在门槛外,静静地望着屋内那个忙碌的背影。舒冉余光瞥见了他,手里的动作未停。


    良久,他迈步跨入屋内。目光缓缓扫过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干涩地开口:“南境路途遥远,此行必定凶险,你……真的要去吗?”


    “嗯,当然去,圣旨都到了。”舒冉应了一声。


    舒长儒看着眼前这个从容果决的少女。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庞,可那行事作风,却与记忆中他的女儿判若两人。


    他最初竟是瞎了眼一般,丝毫未曾察觉。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他从未真正关心过他的冉儿罢了。如今,他多想像小时候那般将女儿抱在怀中,却再没有机会了。


    舒长儒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涩意,僵硬地笑道:“今日在衙门,听闻陛下特旨恩授你为正七品文林郎,负责办理译文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多谢。”舒冉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舒长儒。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刻的舒长儒,语气中透着落寞。舒冉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你是觉得南下劳顿,不想出这趟差事?”


    “不是。”舒长儒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窗棂,落向外头正好的日光,“不是不想南下。只是……只是我今日,才恍然发觉,我的冉儿……好像真的,已经不在了。”


    说完,他自嘲一笑。


    眼前人大概又要嘲讽他了。


    但若是她能开口骂他两句,讽刺他一番,他心里大约还能好受些,就当是该有的报应,虽然抵不过心中半分痛苦。


    然而,预想中的讥讽并未落下。


    舒冉只是看了看他,语气平淡,“有时候确实会这样。”她垂下眼眸,继续将最后一件衣物仔细叠好,“很久之后,在某个瞬间,才会突然意识到。”


    她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却渐渐飘远了些。


    “就像我以前,父母离开时我还太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一天,有个同学骂我有娘生没娘养,我才知道,原来他们都不在了。”


    舒长儒怔愣在原地。


    他嗫嚅了一下嘴唇,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去安慰她。


    反倒是舒冉,从短暂的追忆中回过神来,不甚在意地轻笑着摇了摇头,将包袱利落地包好。


    这时,张管家神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老爷!大小姐!”他有些气喘吁吁地禀报道,“金吾卫的顾指挥使和魏国公府的楚少爷到了!两位大人连拜帖都没递,只说情况紧急,要立刻见大小姐!”


    舒冉看了舒长儒一眼,后者已敛了方才的落寞情绪,神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他道:“时间紧,快去吧,别让你的朋友久等了。”


    “我这就去。”舒冉点了点头,将收拾好的包袱暂且搁在一旁的榻上。


    她转身出了屋子,快步穿过游廊。刚一迈进前厅,便瞧见原本坐在客椅上的顾昭远与楚少瑜立刻站起了身,径直朝她迎了过来。


    “怎么了,二位?”


    舒冉见他这般阵仗,心知不妙。


    楚少瑜连一句寒暄都顾不上,直截了当地问道:“你要随钦差一道去南境?”


    知道这事儿也瞒不住,舒冉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我已经接了旨,明日清晨就动身。”


    此言一出,顾昭远与楚少瑜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焦灼起来。


    可即便再怎么忧心,他们心里也清楚,圣旨已下,皇命不可违。更何况依着舒冉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旁人根本劝不回来。


    一时间,两人面容紧绷,谁也没有开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南下 前厅里


    前厅里, 听完舒冉的决定,顾昭远与楚少瑜双双陷入了沉默。


    良久,顾昭远上前一步, 从怀中摸出一个细黄铜长管, 递到了舒冉手里。


    “这个你带在身上防身。”


    舒冉低头看去,那是一个做工精巧的金属圆筒。


    “这是筒袖箭。”顾昭远指着上面的机括, 为她演示, “箭筒细长, 刚好能随身携带,必要时藏在袖里, 外人一般看不出端倪。内里设了弹簧机括,藏的是精钢制成的短箭,一共六支。遇到危险时,压下弹簧,扣动这个扳机就能瞬发。”


    说到此处, 他抬起眼眸, 忧心之色难掩,“箭头上淬了毒,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 不要轻易动用。”


    舒冉紧紧握着那冰凉的金属箭筒, 感受着沉甸甸的分量,道:“多谢长风兄。”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一路小心,不要以身犯险。”


    话音刚落, 一旁的楚少瑜终于看不下去了。他翻了个白眼, 满脸嫌弃地上前一步。


    “一边儿去吧,可显着你了!”


    说着,毫不客气地用肩膀把顾昭远往旁边重重一挤。


    顾昭远猝不及防, 被撞得往旁边退了半步。他面色一黑,刚要发作,就见楚少瑜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舒冉的怀里。


    “他那个破箭,你用的时候小心点。”


    楚少瑜揭开布包,拿起其中一个白瓷小瓶,指着上头的贴签叮嘱道:“这是解毒丹。万一你那支毒箭不小心误伤了自己人,立刻服下此药,能解毒保命。还有这瓶,是你先前用过的化腐生肌散,治刀剑外伤。”


    接着,他又在布包里拨弄两下,挑出六个款式相同的青瓷药瓶。其中三个是寻常尺寸,而另外三个是舒冉曾见过的,只有拇指肚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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