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官员也连声附和:“可不是!舒家大公子日前在国子监的积分大考中列了上等,已然顺利通过了考核。听说这几日吏部便要拟定名单,安排大公子去往六部历事了。舒家如今当真是双喜临门,满门俊杰啊!”


    “舒侍郎究竟是如何教导出一双这般出色的儿女的?改日定要摆上一桌,好生传授我等几分经验才行啊!”


    舒长儒强撑着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缓缓站起身,一一拱手回礼。


    “诸位……谬赞了。我其实,并未曾教导过她什么。”


    众人还在调侃他太谦虚了,莫不是在藏私。


    这一刻的舒长儒,听着这些溢美之词,忽然觉得喉间干涩,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连一句往常那般滴水不漏的客套话都说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仓促打断了他们:“这屋里有些闷得慌,诸位先忙,我出去透透气。”


    说罢,他转身,脚步微微踉跄地走出了厅外。


    扶着朱红廊柱,舒长儒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小雪,雪花很轻很轻,打着旋儿落在他的手中,转瞬间就被掌心的温度融化。


    再无影无踪,仿佛从不曾来过。


    舒长儒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眼底渐渐漫上了一层浓重的悲恸。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他真正的女儿确实已经不在了。


    就像这片落入掌心的雪花,消散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丝一毫的念想给他。而后落下来的,都不再是那片雪花了。


    身后的屋子里,隐隐还传来同僚们谈论舒家荣耀的艳羡声,那声声恭喜与赞美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变得遥远而模糊。


    舒长儒缓缓闭上眼睛,任由细雪簌簌落在身上。


    时隔两月余,他的心在这一刻痛不可遏。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南境官道上,却是截然不同于京城的另一番景象,入目皆是草木蓊郁,绿意葱茏。


    查理斯与贾尔斯正靠坐在宽敞的马车内,惬意地品着大玄皇帝赏赐的上等香茗。


    突然,外头拉车的马发出一声长嘶,整辆马车猛地一个急停。


    猝不及防间,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热茶顿时泼了半身。贾尔斯狼狈地拍打着衣摆,气恼地一把掀开车帘,冲着外头用大玄语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何突然停车?”


    视线穿过前方的车辙,只见原本宽敞的官道上,不知何时竟横七竖八地设了路障。


    几十名手持长刀棍棒的彪形大汉,已然如铁桶般将他们这支车队团团围住。


    这些人个个虎背熊腰,眼神贪婪狠戾,浑身透着一股刀口舔血的凶悍之气,显然不是什么善茬。为首的一个刀疤脸大汉慢悠悠地踱步上前,毒蛇般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队伍后方的货车。


    “大胆!”


    负责护送车队的随行驿丞见状,厉声呵斥道,“这可是奥斯兰外使的车队,车上装的皆是御赐之物!你们怎敢拦朝廷的官——”


    “砰——!”


    毫无预兆地,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骤然在空旷的官道上响起。


    巨大的声浪犹如惊雷,惊得官道两旁丛林里的飞鸟呼啦啦地振翅而飞,在半空中盘旋离去。


    驿丞呵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呆愣愣地立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直到一道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眉心缓缓蜿蜒而下,划过鼻梁与脸颊。下一瞬,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仰倒而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尘土飞扬。


    挑着门帘的贾尔斯双目圆睁,满脸愕然,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还未等他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前方的刀疤脸已经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得意的笑容,缓缓抬起手臂,黑洞洞的火铳管口,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贾尔斯。


    *


    五日后,京城,鸿胪寺。


    一道由南境快马加鞭送抵京城的急报,打破了译文馆筹备期间的平静。


    “失踪了?!”


    刚刚接获消息的舒冉与许员外郎站在廊下,皆是满脸错愕。


    葛少卿眉头紧锁,道:“据地方传回的急报称,奥斯兰外使的车队在抵达南境港口前,竟在官道上离奇失踪了。就连最后一站驿馆随行的驿丞,以及十数名护卫,也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正巧那两天又下过雨,现场车辙的痕迹被破坏,无法辨认马车又去了哪里。”


    舒冉三人心头猛地一跳,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惊疑。


    待葛少卿离开偏厅,陈录事上前关紧了门窗,坐回来后,试探着问道:“舒寺丞,这是太子殿下安排的?”


    舒冉迟疑了一下,小声应道:“大概……是吧。”


    之前他们商讨暗中购买火炮之计时,太子殿下曾明确表示,海商人选和交换火炮的筹码他自有安排,让他们专心译书即可。


    这就是殿下口中万无一失的安排?


    直接半路把人给劫了?


    难道接下来就是那个富甲一方的假海商误打误撞救下奥斯兰外使,然后跟他们做买卖吗。


    反正总不能是翻车了吧。


    正当舒冉心里七上八下地犯着嘀咕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刘寺卿等人迎驾的动静。


    “参见殿下!”


    舒冉心头一惊,连忙与许员外郎、陈录事推门迎了出去。


    庭院之中,萧予今日一袭玄色常服,坐在轮椅上,由东宫内侍总管吴平推着行来。即便身有不便,但他周身那股尊贵的上位者气度,依旧压得众人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舒冉三人忙跟着行拜礼,“参见殿下!”


    “都免礼吧。”萧予抬手示意,“孤今日出宫,顺道来看看译文馆筹备得如何了。舒寺丞,你们三人来同孤说一说,各项事宜商量得如何了。吴平,推孤进去。”


    “是。”


    吴平推着萧予来到偏厅,随后自己在门外守着。


    厅门刚一合拢,舒冉便上前两步,将信将疑地低声问道:“殿下,南境传回来的急报说奥斯兰外使失踪了,连带着驿丞和十数名护卫也都下落不明……这,可在殿下的计划之内?”


    迎上舒冉透着几分不解的目光,萧予神色微沉,摇了摇头。


    “不是孤安排的。”


    此言一出,舒冉三人顿时心头一紧。


    萧予沉声道:“孤安排的人,此刻已经伪装成南洋海商,正带着大批金银珠宝在南境港口的客栈里等他们。”


    “孤原本的计划,与你们先前构想的无异。就是等他们抵达港口,在上船前与他们偶遇,再抛出诱饵。可孤刚刚接到密报,奥斯兰的车队,是真的在半道上被人给劫了,现场不远处还发现了血迹,眼下尚不清楚受伤的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圣旨部分用词参考《明实录》


    第73章 行装 偏厅内


    偏厅内倏地安静了下来。


    “真被人劫走了?”舒冉不敢置信, “外使那些随从,还有驿丞和兵丁加起来,怎么也有十几二十人, 全都没了踪影?”


    许员外郎沉思道:“公然劫掠朝廷的车队, 这可是死罪啊。究竟是哪路贼人,竟猖狂到了这般地步……”


    萧予点头道:


    “南境的急递一送进宫, 父皇雷霆震怒。外邦使臣在大玄境内生死不明, 这是折了朝廷的颜面。父皇已连下数道手谕, 着令钦差即刻彻查此事。


    此次南下查办,由礼部左侍郎舒长儒主理。”


    听到这个名字, 舒冉神色一顿。


    “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协同。另从兵部调派四名差官,身兼护卫与随行信使之职,沿途若有异动,可持令牌调动地方驿站快马传讯。”


    话音至此,稍作停顿。萧予的目光越过另外二人, 落在了舒冉身上。


    “只是……”


    舒冉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待着。


    “南境官府无人通晓奥斯兰语。若无懂番语的人在场,无论是寻到外使, 还是途中查获了什么番文线索, 都易延误时机。父皇的意思,是想点你为随行译官,一同南下。”


    萧予看着她, 语气中难得带着愧疚。


    偏厅内的气氛更沉重了, 许员外郎与陈录事不由担忧地望向舒冉。


    “但在圣旨正式下达前,孤想先来问问你的意思。你若不愿去,孤自会去向父皇回禀, 替你推掉此行。”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舒冉向前迈出半步,没有丝毫迟疑。


    “殿下,下官愿往。”


    听见她答应得这般干脆,一旁的许员外郎顿时急了,顾不得太子还在旁边,忙上前一步道:“舒寺丞!京城到南境路途遥远,那伙贼匪连朝廷的仪仗都敢明火执仗地劫,可见其亡命猖狂。此行必定凶险,要不……还是我去吧!”


    听到这话,舒冉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但她心里很清楚,放眼整个朝堂,她确实是唯一一个能现场进行口语传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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