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外敌也有火器,多是仿造大玄火器,也有走私,或缴获的,其水平最多与大玄相仿。如今改良后的弹药一出,敌军还未进入射程,大玄的炮火便能接踵而至。这多出来的两百步,不知道能提高多少胜率!
“是啊,”林锋越说越激动,“我听说,那些炮手现在开炮,不是靠手感,而是依照一个叫什么,什么表的东西。”
“射表。”顾昭远道。
“对,靠射表来瞄准,命中率翻了不止一倍,简直指哪儿打哪儿!”
说到这里,林锋的声音忽地顿住了。
前一刻还兴奋异常的汉子,眼神渐渐黯淡下来,语气里染上了几分沉重。
“将军……您说,若是当年咱们带兵守疆的时候,城头上能多架上几尊火炮,再配上这提纯改良后炮弹,还有那什么射表……”林锋眼眶微红,“咱们手底下的那些弟兄,是不是就不会死那么多了?王大哥、李三哥他们……说不定现在也能跟着咱们在京城里喝酒了。”
顾昭远久久没有言语。
归京数月,边关的漫天黄沙,将士们的残肢断臂,以及那些永远留在关外的鲜活生命,仿佛就在昨日。
每次回想起来,都如同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是啊。”
良久,他应了一声。
林锋吸了吸鼻子,缓和了一下情绪,感慨道:“听说这次火炮能有如此大的改进,全靠鸿胪寺那边译出的一本番文书,连那射表也是从书里学来的。”
他们平日里最看不上这些只会咬文嚼字的文官,尤其是鸿胪寺这等专跟番邦人打交道,只会耍嘴皮子,衙门倒是修得比谁都气派的地方。
但这一次,他们牢牢记住了那几人。女官也好,书吏升上来的从九品小官也罢,提起来,唯有尊敬。
“鸿胪寺那几位大人,这次可真给咱们大玄的武将和士卒们积了德了。”
林锋再度感慨。
顾昭远望向窗外,难得是个无风雪的好天,让人的心情无端也好了不少。
“谁说不是呢。”
散值后,顾昭远走出了金吾卫衙门。
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南街两侧沿街叫卖的商贩也比前两日多出不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间,倒冲淡了他心头的沉重。
不知不觉间,他顺着人流,来到了街角那处常设的义诊摊子前。
摊子后头,坐着一位身形高挑的医女。摊子前则是一道身穿青色官服的熟悉身影。
顾昭远眼底不禁泛起一抹笑意,刚走上前,就听见两人的对话声。
“我说楚姑娘,你不是都过了明路了吗,怎么还穿着这身女装?”
舒冉双手抱臂,上下打量着楚少瑜那身女装,“上瘾了?”
楚少瑜抬头瞥了她一眼,“哼,你又来消遣我。”
他继续紧锁着眉头,用两根手指,嫌弃地捏着书页的一角,满脸都写着抗拒与嫌弃,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拿来的这到底是什么书,这上面画的都是些什么?直接开膛破肚的,怎么治病救人?”
“这是外科手术,外科!”舒冉耐着性子纠正他,“说不定也是有用的,你别带着偏见!”
“怎么了,隔着半条街就听见你们两个在这儿吵了。”
顾昭远走上前去。
“好久不见,长风兄,刚散值?”舒冉转过头,打了声招呼。
“是啊,好久不见。”顾昭远点头。
楚少瑜见他过来,顺势将那本《海上外科》推开,冷哼道:“她非要让我看这什么怪书,她还要拿这个抵人情。拜托,我是大夫,不是仵作!我是治病的,不是验尸的!”
舒冉忿忿道:“什么验尸,仵作的,你不要看不起西医好不好。”
哪个专业不比他们英专强!
顾昭远凑近,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羊皮书册上。看着上面如同蝌蚪般的字符,他道:“这就是奥斯兰书?”
“正是鸿胪寺今天刚收的番书。”舒冉回答道。
“这里面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懂,你让我看什么?”楚少瑜摆手,“赶紧拿走拿走。”
“只看图你就没什么启发吗。”
舒冉悻悻收回书。
如今看来,只能等以后两国加强往来,再引进几个现成的番邦医生了。
楚少瑜懒得理她,“没有,不看,伤眼睛。”
正说着,一阵微凉的风拂过,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香气。
三人侧过头,只见不远处,一口支在路边的滚水大锅正翻腾着热气,大骨熬煮的汤底混合着鲜肉馄饨的浓郁香气,在长街上四处飘散。
舒冉嗅了嗅,转头看向顾昭远,“长风兄是来请我们吃馄饨的吗?”
楚少瑜立刻停下收拾桌面的手,也眼巴巴地抬起头望了过来:“是吗长风兄?你请客?”
“……”
看着眼前这两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顾昭远无奈地扶了扶额。
“是是是,走吧。”
楚少瑜欢呼一声,麻利地将脉枕等物件往医箱里一丢,一把将箱子塞进身后小厮的怀里。
三人一同奔着那热气腾腾的馄饨摊而去。
“不知道老板肯不肯卖半碗啊,我待会儿不能吃太多,我院里的吴大娘今个儿肯定也给我做了好吃的,我不能辜负她啊。”舒冉状似苦恼道。
楚少瑜侧过头震惊地看着她。
“你院里?你还有小厨房?!”
“欸?你怎么知道我有小厨房,你也有吗?”
“你又来炫耀!我跟你拼了!”
舒冉嬉笑着向旁边一躲,两人就这样,像两个孩童般你追我赶起来。
顾昭远落后了半步,不紧不慢地走在他们身旁。
耳边回响着市井喧嚣声,好友嬉闹声,心中残余的那点阴霾似乎也随之远去。
他静静地注视着那道穿着青色官服的背影,那般明媚而灵动。嘴角不知不觉间高高扬起,眼底的目光温柔如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惊变 两日后
两日后, 京郊驿道。
奥斯兰外使的仪仗队伍已整装待发。
查理斯与贾尔斯此次大玄之行可谓满载而归,不仅换得了减免税收的承诺,车驾里还装满了大玄皇帝赏赐的精美瓷器与丝绸。
鸿胪寺依照大玄礼制, 由葛少卿率领众官, 在长亭外设酒送行。
一番辞别之礼后,奥斯兰人的车队在随行驿官的护送下, 浩浩荡荡地驶向了前往南境港口的官道。
送走了外使, 鸿胪寺的差事却并未就此清闲下来。
这几日里, 偏厅内热火朝天。
还是如往常一样,舒冉和许员外郎边讨论边敲定《船舶的建造与维修》的具体译文, 陈录事则将两人理出的内容一一誊抄。
就这样,三人每日从早到晚埋首于番书中。
又过了数日,宫里的圣旨毫无征兆地降临。传旨的内侍总管带着捧拿赏赐的小黄门,来到了鸿胪寺。
“圣旨到——鸿胪寺众臣接旨!”
刘寺卿带领鸿胪寺上下,齐齐跪伏于地。
“鸿胪寺丞舒冉, 器识通闳, 才猷敏练,精研译学,助工部以修火器, 振扬武事, 深可嘉尚。
又,尔所呈翻译科之议,朕甚嘉之。今从尔请, 特准于鸿胪寺开设译文馆, 礼部员外郎许崇敬、鸿胪寺录事陈偕,并司其事。凡番邦文书之译、译员之选授,悉由尔等经理, 务期沟通中外,毋坠厥职。尔其夙夜匪懈,进思进忠,以副朕意。
“尔,舒冉,特授文林郎。礼部员外郎许崇敬……”
许员外郎和陈录事难掩喜色。令葛少卿没意料到的是,陛下竟也嘉赏了他。
不少官吏纷纷用余光惊疑不定地瞟向舒冉,后者却有些发懵。
她只听懂了陛下同意开设译文馆,负责译书,培养译书员。但授予她文林郎又是怎么回事?
待领旨谢恩,送走传旨的内侍后,鸿胪寺的同僚纷纷上前,向舒冉三人连同葛少卿祝贺。
“呵呵,文林郎乃是大玄文官正七品散阶,原本你要等到三年后考核才有可能被授予。”
葛少卿看出了舒冉的疑惑,笑着为她解释道。
“如今陛下特旨恩授,大概是因为你不到一个月前刚连升两级,擢为寺丞,不好再升你的职,所以折中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舒冉恍然。
热热闹闹的恭贺声渐渐散去。
舒冉三人回到偏厅,马不停蹄地商量起译文馆筹建的具体章程,与选拔生员的细节。
与此同时,鸿胪寺降下恩赏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快传到了各衙门。
*
礼部公廨内。
“恭喜舒侍郎!贺喜舒侍郎啊!”
几位给事中与郎中纷纷满脸堆笑地围了上来,朝着坐在书案前的礼部左侍郎舒长儒拱手道喜,语气中掩不住的艳羡。
“听说令爱不仅被陛下委以重任,提调新设的译文馆,更是被御赐了正七品文林郎的散阶!这等直接越过三年大考破格恩赏的殊荣,可当真不多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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