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阴魂不散啊。


    “你怎么回他的?”舒冉道。


    “我说你已经被人家盯上了,还在风里罚站两刻钟呢。”楚少瑜一脸同情地看着舒冉。


    “……”


    虽然是事实吧,但从这家伙嘴里说出来,舒冉还是觉得有些莫名的心酸。


    “你说,他这话指的,是贵妃邀我赴宴之前,还是之后?”舒冉收敛了神色,蹙眉担忧道,“要是之后的话,这位二殿下不会还要在背地里搞我吧?”


    舒冉有些担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自从那日太子殿下在偏厅内躬身作揖、向她坦荡致歉后,舒冉已经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位储君将来更有可能成为一位明君。


    更何况,纵观历史进程,西方坚船利炮的冲击很快便会到来,她可不相信这位二皇子能做出正确抉择。


    可二皇子现在若真要找她的茬,那确实比较棘手。


    “这我还真不清楚。”楚少瑜想了想,道,“等下次看到他时,我帮你仔细问问。”


    舒冉点头道:“好。”


    *


    皇宫,御书房。


    明黄御案后,皇帝正伏案批阅奏折,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咳。


    一只端着药碗的手递到了案头。皇帝只当是随侍太监,顺手接过药碗,抬起眼皮看去,却是一愣。


    “父皇……”


    萧予看着皇帝隐隐透着青灰的苍白面容,眼中难掩担忧。


    “朕无碍。”皇帝摆了摆手,仰头将那碗苦涩浓稠的汤药一饮而尽,然后随意地将空碗搁回托盘上。


    “太医说了,朕还能撑上两年。


    “江家乃是百年望族,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并非一时半刻便能连根拔起的。


    “眼下,朕还能将前头的路再平一平,你往后也好走些。”


    皇帝的神色间透着几分看透生死的泰然。


    萧予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哀恸更甚。


    皇帝缓了口气,拿过明黄的帕子拭了拭嘴角,又笑道:“鸿胪寺那位舒寺丞的事,朕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闻言,萧予抬眸看向皇帝。后者靠在椅背上,亦在抬头注视着眼前的太子。


    “为君者,当虚怀若谷,有过能改。古语云: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舒寺丞虽只是七品小官,但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你能坦荡认错,折节下交,这很好。”


    说到此处,皇帝那双常年透着威压的眼眸中,浮现出少见的欣慰之色。


    “如今,你身边的贤臣良将越来越多了,他们也皆是发自肺腑地效忠于你。单是在这知人善任,容才储才上,你比老二强出太多了。切记,日后御极,亦不可刚愎自用。”


    萧予垂下眼睫。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他沉声应道。


    “好了,去吧,明天代朕看看,新的火炮弹药威力如何。”


    话说到最后,皇帝已显露出疲态。


    “是,儿臣……告退。”


    萧予掩去眼底哀伤,行礼离开。


    *


    次日,京郊。


    因这批新赶制的改良炮弹威力尚未可知,试射地选在了京郊一处人迹罕至的偏远荒谷。


    舒冉三人手持腰牌,核验过身份后,由士兵领着登上了山谷上。


    前方平地上列着四架火炮。


    刚视察完的薛提督大步迎了上来。


    “舒寺丞,你们来了!”薛提督面带喜色,声如洪钟地拱了拱手,“今日这新炮弹若是试射成了,诸位可是大功一件啊。”


    三人连忙笑着回礼。


    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齐整铿锵的甲片碰撞声。


    太子萧予到了。


    百余名身披重甲的东宫禁卫迅速涌入山谷。他们训练有素地散开,长刀出鞘,在平地的外围和各处扼要迅速拉起了一道森严的防线。


    萧予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在侍卫长云青及十余名贴身内卫的簇拥下,径直走过来。


    众人立刻上前行礼参拜。


    萧予抬了抬手,免了礼。目光在人群中掠过,随后温声吩咐道,“此次弹药改良,鸿胪寺居功至伟。舒寺丞,你们三位上前来,与孤一同观演。”


    “是。”


    舒冉等人依言走上前去,立在萧予的侧后方。


    一切都准备就绪。


    得了太子首肯,下方的薛提督高喊道:


    “点火!”


    炮手立刻点燃了粗长的引线。


    引线“嗞嗞”燃烧。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平地炸起,众人脚下的土地都跟着剧烈震颤。


    改良炮弹的威力惊人,几乎是地动山摇的瞬间,远处的山壁标靶被轰然击碎。巨大的冲击力激起漫天飞沙与碎石,滚滚浓烟腾空而起。


    半山腰上,众人皆被这巨大的声浪震得下意识捂住了耳朵。待看清那被夷为平地的标靶后,许员外郎等人的面上皆化作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薛提督更是仰头大笑了几声,满脸意气风发。


    第一发炮弹,试射大捷。


    平地上下的百余名官兵与禁卫,视线皆被前方升腾的硝烟所吸引。欢呼声与赞叹声此起彼伏,交织在山谷间的嗡鸣回声中。


    迎风立在最前方的萧予,他回过头,与舒冉相视一笑,眼中流露出了满意的赞许。


    下方,薛提督派人前去测算距离。


    舒冉缓缓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


    她的视线越过硝烟,下意识地落向了炮台处,顿时一愣。


    那架震天炮怎么跑到哪儿去了?


    炮口不是应该对准远处的山壁吗?为什么正对着自己这边。


    顺着那炮管偏转的致命轨迹,舒冉的视线一路倒退,上移,越过半山腰,最终落在她脚下这片平地。


    随即,她呼吸猛地一滞。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欢呼与喧闹仿佛被彻底抽离,只剩下那深不见底的炮口,正不偏不倚地瞄准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出自《论语》


    第59章 箭伤 炮管,


    炮管, 为什么会突然转过来?


    是出故障了吗?


    舒冉蹙起眉。


    如此事关重大的试射,虞衡清吏司怎会有这等疏漏。


    下一瞬,她瞳孔骤缩。


    只见下方那名调转炮口的炮手, 竟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火折子要往那截引线上杵。


    “喂!你在做什么?!”


    站在平地最前方的一名内侍卫率先察觉出异样, 厉声怒喝,手猛地抽刀出鞘。


    然而, 那炮手充耳不闻。


    舒冉眼尖地发现引线已经被点燃了, 一股悚然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目标正对着他们脚下, 不能趴下!


    “快跑——!!”


    舒冉声嘶力竭地大喊。


    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权衡,身体己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舒冉猛地一步跨上前,一把攥住萧予的手臂,拼尽全力拽着他向后方狂奔。


    云青等一众禁卫也察觉到下方异样,顿时骇然色变,疯狂拔刀向这边合拢。


    “殿下!”


    “挡在殿下前面!”


    然而, 舒冉拽着萧予刚跑出去不过两步。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在极近的距离轰然撕裂开来。


    身后的地面被一股恐怖的力量瞬间撞裂, 泥土碎石裹挟着灼浪呼啸而至,犹如一堵无形的巨墙,狠狠砸在背上。


    舒冉只觉脚下猛地一空, 彻底失去了重心。连带着身侧的萧予, 所有人都被这股强大的冲击力狠狠掀飞出去。


    震耳欲聋的声浪让双耳瞬间丧失了听觉,舒冉脑中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


    两人重重地砸落在了平地后方的那处斜坡边缘。


    还未等舒冉挣扎起来,身子便顺着那遍布碎石与荒草的陡峭坡面, 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滚坠去。


    “啊!!”


    她不由得惊恐出声。


    斜坡虽陡峭, 好在并不算太深。


    一路翻滚坠落,舒冉本能地护住头脸,万幸没有撞上什么致命的尖石。但滚至坡底的荒草丛中时, 她身上仍是被划出了多处擦伤,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一般。


    “嘶——”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踉踉跄跄地撑起身子。


    视线还有些发晕,她缓了两秒,而后急急扫向四周。


    “太子殿下!”


    前方几步开外,萧予也正撑着膝盖站起身。他头上玉冠歪斜,玄色大氅上沾满泥污与草屑,看起来颇为狼狈,但似乎并无大碍。


    舒冉松了一口气,快步过去搀扶。


    萧予也恰好抬起头。


    见她过来,他立刻问道:“舒寺丞!你没事吧!”


    “我没事!”


    话音未落,上方陡坡边缘突然传来侍卫的惊呼。


    “殿下当心!”


    霎时间,一道锐利的破空声自上方呼啸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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