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冉心下有些感动。
她没有推拒,双手接过玉佩,深深躬身行礼道:“臣,多谢殿下恩典。”
看着她眉眼间恢复了往日模样,萧予心下微松,微微颔首。
气氛和缓了下来。
萧予看了一眼桌案上散落的宣纸,又温声叮嘱道:“你大病初愈,莫要过于操劳。招纳学子之事虽要紧,却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当以将养身体为先。”
舒冉应道:“谢殿下关心,臣心中有数。”
二人就开设学馆和前些日子发现的火药提纯法简单聊了几句。
随后萧予便与舒冉道别。
舒冉落后两步跟在后头,恭敬地将人送出厅门。
待那道玄色身影穿过庭院,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一直等在院外的许员外郎和陈录事这才走了过来。
两人见舒冉立在廊下,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似乎已消散殆尽了。
许员外郎与陈录事对视一笑,并未多言。
三人重新跨过门槛,回了偏厅,各自回到长案前落座。
桌案上。
方才商议修改时的几张章程草稿还乱糟糟地散落着。舒冉赶忙伸手将其拢作一叠。
还好太子刚才只扫了一眼,没有细看。
“二位,咱们继续译书吧。”许员外郎道。
摊开那本尚未译完的西洋火炮书册,又翻出旬休前译出的手稿,许员外郎看了看,道:“这第二章 的内容,不过是些如何清理炮膛,装填火药的规程,瞧着平平无奇,感觉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不多啊。”
陈录事翻着书册前头的目录那页,接道:“这第四章 关于火器的日常养护,还有第五章的防患与安全事宜,看起来倒是有些用处。”
舒冉刚用镇纸将收好的草稿压好,放到一边,眼不见心为净。
听到二人讨论,她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咱们也不清楚大玄军中火器的具体填装法子,有没有用处不好分辨。还是按部就班直接译完,都交由薛提督来定夺吧。”
“舒寺丞说的是。”许员外郎捋了捋胡须,打趣笑道,“咱们总得尽快将这第一册 全须全尾地译出来,不然如何能留名作序呢?”
见许员外郎眼中期盼,舒冉和陈录事二人忍俊不禁。
陈录事已提起笔,道:“既如此,那咱们赶紧开工吧。若是能尽早译出些有用的东西,虞衡清吏司那边也能早日用上。”
舒冉笑着应道:“好。”
闲言收住,三人很快收敛了心神,舒冉也将心头的杂念尽数抛开,注意力全部移到了眼前的译卷上。
*
酉时正刻。
散值的暮鼓余音在皇城上空回荡。
鸿胪寺门前的石阶上,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跨出门槛,互道着辛苦。
今天正巧翻译到关键处,偏厅内三人多花了会儿工夫,将那页全部译完。
约莫过了一刻,舒冉才提着官服下摆走出鸿胪寺。她的脸上还是有几分病倦,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然而,快走到马车前方十余步时,舒冉停住了脚步。
前方马车旁站着的竟是舒长儒。
他身上那件绯色官服尚未换下,看样子是散了值便直接让车夫将马车赶到了鸿胪寺门外。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片刻后,舒冉走上前,道:“多谢。”
舒长儒看着她,神色未变,只是原本紧绷的下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回府吧。”他道。
舒冉点头:“好。”
二人各自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随着车夫一抖缰绳,舒冉的青篷马车行在前方,舒长儒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渐入落日余晖笼罩的长街尽头。
马车行至南街,舒冉忽然想起了楚少瑜。
自己昨日从皇宫里出来已是身心俱疲,遂直接让王伯驾车回了舒府,楚少瑜那边还不知道她此行如何,想必还担忧着呢。
满脑子想着此事,舒冉一时将那辆跟在后头的马车抛到了脑后,直接伸手挑开车帘,对车夫吩咐道:“王伯,前面靠边停一下。”
车夫王伯早习惯了舒冉散值后来南街逛一圈,轻车熟路地找空地停了下来。
舒冉踩着脚凳下了车,径直来到楚少瑜的义诊摊子前。
摊子此刻没人,楚少瑜正坐在那儿翻着医书,听见有人走进,立刻抬起头。
瞧见是她,楚少瑜放下书,嘟囔道:“你怎么才来呀?这都散值多久了。”
“今天正好译到关键地方,就多留了一会儿,把那页译完出来的。”舒冉随口回道。
楚少瑜闻言,煞有介事地朝她拱手道:“舒寺丞可是克己奉公,夙兴夜寐啊,在下佩服,佩服。”
舒冉:“……”
又来了。
待舒冉坐下,楚少瑜仔细瞧清她的面色,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对了,我送给你那本五禽戏的图册,你有没有照着练啊?”
“呃……”
“嗯?”
“加入收藏夹了。”
“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危机 楚少瑜
楚少瑜狐疑道:“什么收藏夹?你别是拿回去垫桌角了吧?”
“没垫……”
话未说完, 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这位便是楚大夫吧?”
两人动作齐齐一顿,同时顺着声音抬起头看去。
只见舒长儒不知何时竟已走到了这义诊摊子前。他身上那件绯色官服尚未换下,在南街这市井巷子里格外惹眼。
楚少瑜双目睁圆, 视线在舒长儒那身正三品大员的官服上迅速转了一圈, 随即转头盯向舒冉。
——你怎么还带爹来?!
读懂了好友目光里的指控,舒冉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方才光想来报个平安, 竟将跟在后头的舒长儒抛到脑后。
她刚站起身, 正欲开口打个圆场, 舒长儒却已上前了半步。
他看着案后的年轻女大夫,竟主动抬手, 客客气气地拱手作了一揖:“前些日子小女身子不适,多谢楚大夫为小女诊治。”
话音刚落,一道雌雄莫辨的清冷声音在摊子后响了起来。
“大人言重了,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分内之事。”
舒冉猛地一回头。
只见楚少瑜不知何时敛去了方才没正形的散漫模样。他素手轻抬, 将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缓缓挽至耳后, 一副清冷出尘的高人做派。
“……”
舒冉默默别开脸。
倒是舒长儒,见这位年轻的女大夫气度沉静,不卑不亢, 眼中不由多了几分赞赏, 便又顺势问道:“大夫医术高明。只是不知她这身子,日后可还有什么需要仔细将养之处?”
楚少瑜道:“民女先前赠给舒姑娘一本《五禽戏》图册,每日照着练一遍, 即可强身健体。不过, 她大概是拿回家垫桌角了,舒大人可回家寻一寻。”
“……你别造谣。”舒冉忍不住出声抗议。
舒长儒闻言,侧过头, 目光深沉地看了舒冉一眼,随后严肃地点了点头。
“楚大夫的嘱咐,我记下了。回府之后,我会吩咐院里的丫鬟,每日督促她勤加锻炼。”
“……”
就这样,舒冉连一句倒苦水的话都没来得及同楚少瑜细说,便被舒长儒领着回了府。
她本想着过两日寻个空闲,单独找楚少瑜聊一聊。可谁知,舒长儒就像是接送上瘾了一般。接下来的几日,每逢散值暮鼓敲响,他的马车雷打不动地停在鸿胪寺大门附近,跟在她的青篷马车后头一道归家。
直到数日后,礼部那边不知在筹备什么,舒长儒无暇分身,舒冉这才算是得了空。
又过了三日。
虞衡清吏司那边终于传来确切消息。
薛提督特意派了专人来报,说是新的火炮炮弹已然赶制妥当,不日便要前往京郊再次试射。此事已呈报了御前,试射当日,太子殿下亲临督阵。
不仅如此,来人还呈上了几张请帖,特邀舒冉与许员外郎、陈录事三人同往观看。
消息一出,鸿胪寺偏厅内爆发出一阵欢呼。熬了这些时日,总算又见到了实打实的成效,沉稳如许员外郎,此刻也是喜形于色,连连抚须。
“所以这次还有丝窝虎眼糖吃吗?”
摊子后头,楚少瑜翻阅着手中的医典,懒洋洋地问道。
“就知道吃!”
舒冉一脸鄙夷地看着对面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肤浅?”
楚少瑜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翻过一页书册,随口道:“对了,前两日顾昭远路过,说最近一直没碰到你,要是你过来了让我提醒你,当心二皇子。”
一听见这三个字,舒冉只觉脑仁又开始隐隐作痛。
前些日子顾昭远确实暗示过有人盯上了她,只是那时她压根没往二皇子身上想。如今串联起来,刘寺卿先前莫名其妙地提及婚配之事,十有八九也与此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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