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寺卿点头叮嘱道:“天寒露重,要当心身体啊。”
随后便大步离开了。
舒冉立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眉头一点点紧蹙起来。
稍作歇息后,舒冉来到了偏厅。
许员外郎已经办完差事回来了,陈录事正伏在长案前,一丝不苟地抄录着后续的《火炮操作指南》。
听见门处的动静,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瞧见舒冉跨进门槛,两人皆被她那惨淡的脸色骇了一跳。
陈录事忙搁下笔,关切道:“舒寺丞可是身体不适?这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别提了,昨夜受了点风寒,不碍事的。”舒冉无力地摆摆手,走到案前,将手里的几页纸递了过去,“咱们先来看看我刚拟好的学馆章程吧。”
见她这般说,二人没再追问。
陈录事上前接过来,与许员外郎凑到一处。两人目光落在宣纸上,神情专注地翻阅起来。
看着两位同僚神色如常,坐在对面的舒冉心中一阵欣慰。
看来她这阵子每天五页大字还是有些成效的。再临阵磨枪练上几天,想来呈给太子殿下那边也能糊弄过去了。
这时,陈录事盯着那纸上的墨迹,嘴唇动了动。他斟酌了半晌,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小声问:“许大人可认得,这‘译’字前面的这个字……是个什么字?”
许员外郎以拳掩唇,轻咳了一声,同样压着嗓子回道:“我也没认出来。不过看这上下文的语境,应当是个‘翻’字吧?翻译?”
“……”
舒冉缓缓闭上眼。
“……咦?舒寺丞,舒寺丞?你还好吧?”
舒冉睁开眼,幽幽地看着俩罪魁祸首,道:“还好。”
粗略阅过后,许员外郎指着宣纸上的一处,抬头道:“舒寺丞,这章程里的条款大体妥当。只是关于这学馆的入学考核,似乎写得过于简略了些,不若咱们再定得详尽些?”
“言之有理。”舒冉思索着,点点头。
她此前也考虑过。
但招来的学子都是从未接触过奥斯兰语的人,这入学考试的形式与内容,确实不好定夺。
于是她问道:“那咱们考些什么好呢?这些人从前连奥斯兰语的字母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陈录事思忖片刻,提议道:“既然未曾学过,不如直接考默记之能?咱们可以下发一些基础的奥斯兰语单词,限定一炷香的时辰让他们记诵。然后收走原稿,下发只有大玄语的试卷,如贴经那般,让他们当场默写单词。如此,便能试出谁的记性更胜一筹了。”
汉译英啊。
舒冉点头道:“这个法子不错,我这就将此条添补上去。”
许员外郎也连连赞同。
三人商议着,又将章程的细节一一修改填补。
待一切妥当,陈录事道:“这份折子,咱们何时呈递上去最为妥当?”
许员外郎捋须笑道:“不急。等薛提督那边新炮弹试射成功,到时候势必会在朝中引起不小的震动。咱们借着火炮之威的东风,再上这道折子,必然事半功倍。”
“不错,咱们且再耐心等上两日。”舒冉深以为然。
交作业前她还能抓紧时间再练练。
她伸手打算将这几页章程草稿收拢起来,打算之后重新誊写一遍。
这时,偏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听见动静,厅内的三人下意识地向敞开的厅门处望去。
只见一道修长身影跨过门槛,迈入厅内。
来人身着一袭玄色流云纹常服,腰束白玉革带,头戴玄玉冠。眉宇间透着温润端方。
是太子殿下。
厅内三人先是一惊。许员外郎与陈录事忙搁下手中的笔,舒冉也立刻从桌案后快步绕了出来。
舒冉等人齐齐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诸位免礼。”太子停下脚步,温声道。
三人依言直起身。
太子的目光在厅内扫过,落在舒冉略显苍白的面庞上,微微一顿。片刻后他才移开视线,对许员外郎和陈录事道:“孤有事要与舒寺丞商议。”
舒冉面露疑惑。
许员外郎与陈录事则依言退出了偏厅。
门被带上。
偏厅内只剩下两人。太子站在她面前三步之遥,没有走近。
“孤听说你病了。”
他语气平静,目光却一直看着舒冉。
舒冉已经应付倦了,但毕竟是太子慰问,只得垂首应道:“多谢殿下挂怀。臣已无大碍,只是昨夜受了些风寒——”
“不是风寒。”太子打断了她,“孤知道的。”
舒冉怔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承诺 舒冉怔
舒冉怔住了, 她下意识抬起眼睫。
三步开外,萧予目光落在她略带病容的面庞上,又立刻偏头错开。
“昨日, 孤得到消息时, 你……已经进去了。”
昨日上午,东宫侍卫长云青来报, 称鸿胪寺的舒寺丞进宫了。
萧予本以为是来寻自己的, 还在纳闷她是如何进来皇宫的, 正欲细问,却听云青接着道:“人已进了贵妃娘娘殿内, 二殿下也一并过去了。”
闻言,萧予拿着书卷的手一顿。随即他颔首,淡淡道了句:“孤知道了。”
身为外臣与储君,他自然无涉足贵妃的宫闱。况且,人心所向, 非力能制, 他更希望身边之人能凭本心择主。
故而,萧予未再置一词。
孰料云青自作主张,留了人手在暗中盯着。不多时, 探子便回禀, 言及出皇城门的宫道上,舒寺丞与二殿下并肩同行,相距甚近。
萧予听罢, 怔愣良久。
末了, 他摇摇头,无奈地低笑了一声,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云青立于下首, 拱手道:“殿下,到——”
萧予放下茶盏,笑道:“无碍。二弟风姿出众,在朝堂中亦是根基深厚,多少贤臣良将都执鞭随蹬,愿为其效犬马之劳。良禽择木而栖,舒寺丞有经世致用之才,欲另谋高就,亦在情理之中。”
“……换班的时辰了,属下先告退?”
萧予:“……”
端坐在案后的身形微微一僵,半晌,才干巴巴地回道:“……哦,你去吧。”
云青离开后,萧予不欲再想此事,只将精力尽数倾注于政务之中,当做无事发生。
直到今日清晨。
“……今日下了早朝,舒侍郎拦下了孤。”萧予敛去思绪,声音放缓,带着些许愧疚,“孤这才知悉内情……是孤思虑不周,未能护你周全。”
偏厅内安静下来。
日头渐高,厅里也亮堂了几分。
舒冉抬起头,看向萧予。
胸腔里莫名腾起一股火,竟比昨日面对那咄咄逼人的二皇子时还要气恼几分。
若说之前,她顾虑舒家的立场,确实不敢轻易站队。但真到了抉择的那一刻,她确实顺应本心,做到了问心无愧。
她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在殿下心中,臣是那等随风转舵之徒?”
萧予薄唇翕动,似是想要解释。
舒冉突然向后退开半步,神色郑重地抬起双手,端端正正行了个长揖之礼。
“千秋万寿宴上,陛下与殿下信重臣,于番邦来朝之盛典上委臣以重任。此后筹备通商,勘测射表,殿下多番斡旋,处处替臣周全。知遇厚恩,铭感五内。臣虽不及管、乐,有经天纬地之才,亦知当守松柏之节,断不会朝秦暮楚。”
闻言,萧予心头一颤。
他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虽是躬身长揖,脊背却绷得很直。一股难以言明的愧疚与滚烫的情绪在心头翻涌,竟令这位素来从容端方的储君一时失语。
萧予忙上前半步,双手虚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舒寺丞,快请起。”
舒冉顺势直起身,面上的愠色稍霁。她定定地看着萧予,目光清明。
“是孤狭隘了。”
萧予坦荡地迎上她的视线,毫不避讳自己的错失。
“孤误以庸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有愧舒寺丞。”
说罢,他竟向后退开半步,郑重地躬身向舒冉作了一揖。
“殿下不可!”舒冉惊呼,忙上前一步虚扶。
待行过礼,起身后,萧予从腰间解下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递至舒冉面前。
“皇城东南门直通东宫,宫门处的禁卫皆是孤的人。孤回宫后会将你的名字录入名册,若遇急事,可直接从此门来寻孤。
“如有不便,只需将此玉佩出示给守门禁卫,他们见此信物,自会即遣人通禀。日后若再遇到这等事,可随时来寻孤。”
舒冉诧异地垂眸,看向递到眼前的玉佩。
皇城禁苑守卫森严,规矩繁多,她昨日已见识过了。但她没想到身为一朝储君的太子,竟会给她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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