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过来后,舒冉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忙不迭地向后撤开一步,行礼道:“殿下恕罪。”
“何罪可恕?舒姑娘太拘谨了。”二皇子笑道。
舒冉垂下眼睫,不再接话,二皇子也未再出声。
她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脸上,比之前戴簪更久。那视线从她的眉梢寸寸滑过下颌,再落至衣襟,像是观赏摆在柜台上的物件似的。
那种恶心的感觉更剧烈了。
舒冉有些后悔,她该提前服一颗楚少瑜给的药的,至少眼下不会这般作呕。
这时,二皇子忽然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髻,温声道:
“这些日子,你既要在鸿胪寺筹备通商和译书,又要去工部相助火炮之事,想来遇到了不少困难吧。”
舒冉浑身一抖,终于忍不住后退半步,道:“多谢殿下挂怀,鸿胪寺上下齐心,一切都很顺利。”
“上下齐心吗……呵,那就好。”二皇子顿了一下,倒也不恼,接着笑道:“我听说你们近日仍在忙着译书,还想再多培养一些译书人才,往后要操持的繁杂事务想必不会少。若再遇到什么难处,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
舒冉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想培养译书人才之事,除了初十那天与太子殿下在偏殿私下聊起过,便是这两日在鸿胪寺里与同僚们商谈。
可如今,这位二皇子竟然也知道了!
方才这番话,是在嘲讽她那句“鸿胪寺上下一心”吗?
难怪楚少瑜提起这位二皇子时,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舒冉恭敬道:“臣奉命在鸿胪寺当差,遇事自有上官与朝廷法度裁决,不敢劳烦殿下。”
周遭骤然静了下来。
二皇子停留在她髻侧的手微微收拢,眸光微沉。
“舒姑娘是个聪慧之人,应当明白我的用意。”他看着面前低眉敛目的女子,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我是真心钦慕姑娘的才识,愿护你在京中一世安稳。”
舒冉呼吸一滞,只觉得脑袋一阵嗡鸣。
她没想到二皇子竟会说得如此直白。
该怎么做?万一将来……她张口想说什么,耳边却响起裴令仪表姐那日清冷的声音。
舒冉维持着作揖的姿势,道:“臣一心当差,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如何是非分之想。”二皇子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上那支山茶花簪上,忽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似蛊惑般道:“若我以正妃之位相许呢?”
“……”舒冉咬紧牙关,道,“殿下尊贵无双,臣不敢高攀。”
二皇子定定地看着舒冉,沉默了半晌。
随后,他轻笑了一声。
“舒姑娘当真是个有主见的女子。”
二皇子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罢了,本皇子从不强人所难。来日方长,舒姑娘慢慢想便是。”
舒冉直起身,看着他走出了两步距离后,这才迈开脚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无话,行至皇城东华门外。
舒府的马车早已停在道旁等候。
“多谢殿下相送,臣告退。”舒冉停下脚步,转过身,再度行了一礼。
“舒姑娘慢走。”
二皇子负手而立,恢复了那副端方温和的模样,微微颔首。
舒冉转身,提裙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待马车起步,舒冉猛地抬起手,一把将发髻上那支沉甸甸的赤金山茶花挑心簪拔下来,丢向了车厢的角落里。
赤金的簪体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随后,舒冉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去了所有力气,脱力般地靠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壁上,紧紧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探病 舒府的
舒府的角门前。
舒冉下了马车, 径直回到西侧院。
刚迈进屋,她便将手中那支赤金山茶花簪随意丢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找个空匣子装起来, 锁进最底下的箱笼里。以后都不必拿出来了。”
舒冉对迎上来的翠菱吩咐道。
翠菱见她脸色苍白, 眉眼间尽是遮掩不住的疲态,不敢多问, 连忙应了声“是”, 拿起簪子转身去寻匣子。
将外头的月白披风解下后, 舒冉直接走到床榻边,和衣倒了下去。
头一阵阵泛着钝痛, 浑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她合上眼,很快便昏昏沉沉地陷进了黑暗里。
再次睁开眼时,屋内已亮起了明晃晃的灯烛。
床前。
翠荷正端着半盆清水,翠菱手里拿着绞好的布巾。舒长儒穿着官服, 负手站在床榻边两步开外的地方。
见舒冉转醒, 舒长儒走近了半步,开口道:“你回府后发了高热。方才已经请大夫来看过,说是惊惧交加, 又兼寒气入体。已经施了针, 待会儿用过药,应当就没有大碍了。”
舒冉撑着床榻,动作迟缓地坐起身, 点了点头。
舒长儒转过头, 对两个丫鬟吩咐道:
“你们先退下,去厨房盯着药。”
“是。”翠菱和翠荷看了舒冉一眼,随后躬身应下, 端着铜盆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合严。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舒长儒在床榻旁坐下。他看着舒冉毫无血色的面容,沉声道:“我今日才知晓你受邀进了宫。可是贵妃刁难你了?”
舒冉倚靠在床围上,先是摇头,隔了片刻,又无力地点了下头。
“他们想拉拢我。”
许是发过热的缘故,她的嗓音听起来干涩沙哑。
“他们?”舒长儒面色陡然一变,眉头当即锁紧,“二皇子也在?”
舒冉点头。
“好没规矩。”舒长儒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愠色,声音也冷了几分。
片刻后,他又问:“你是如何回的?他们可有出言威胁你?”
“二皇子说,愿以正妃之位相许。”舒冉抬起眼睫,语气平淡,“我拒绝了。”
听见这话,舒长儒倒并未惊诧,只是面容绷得更紧了。他倏地站起身,在床榻前负手踱了两步,随后停下脚步。
“二皇子行事向来偏执,你当面回绝,他断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你需要,我可——。”
“不必。”
舒冉靠在床栏上,平静地看着舒长儒,又重复了一遍,“不必理会。”
舒长儒负在身后的双手骤然收拢。
他转过身,背对着床榻,目光投向案几上那盏微微摇曳的烛台。
昏黄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
不知从何时起,他两鬓已夹杂了霜雪之色,眼角也爬满细纹。那张常年端肃淡然的面庞上,此刻隐隐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颓态。
“我知道你怨我。”
舒长儒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对不住冉儿,死后更无颜去见夫人。”他微微仰头,目光出神。
舒冉合上双眼,没说话。
换做平时,她一定忍不住讥讽两句,但她今天确实太疲惫了,连抬根手指都懒得。
“我很感激你。”
舒长儒依旧没有转过头,寂静的厢房里,他的声音干涩而又沉重。
“若非有你,她在这些年受过的委屈,我恐怕到死也无法得知。”
“冥冥之中,我总觉得你与她之间,有着某种渊源……你不必多心,我并未将你与她混为一谈。
“我只是觉得,至少,我得护住你,护住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
屋内陷入沉默。
良久,直到舒长儒以为身后的人已经睡沉,不会再有任何回应时,床榻那边忽然传来一声。
“……随你。”
声音微弱,透着浓浓的倦意。
舒长儒低低应了一声:“好。”
说罢,他迈开脚步向外走去。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又重新阖严。
随后,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
次日,辰时初。
鸿胪寺。
因着许员外郎一早有别的公干要办,舒冉与陈录事点完卯后,便先回了各自的值房。
舒冉坐在寺丞厅的桌案前,提笔誊写着要呈交给太子殿下的学馆章程与折子。
昨夜舒长儒离开后,她饮下汤药,草草洗漱便歇下了。此时身子虽退了热,却依旧有些发虚,握笔的手腕时不时泛起一阵酸软。
待最后几个字落下,她放下笔,揉了揉僵硬的后颈,起身打算去院中透透气。
刚转到前厅的游廊,迎面便碰上了刚下朝不久的刘寺卿。
刘寺卿停下脚步,目光在她面上打量了一番。见她面色灰白,语气透着几分关切:“舒寺丞的脸色怎么差成这般?可是昨日进宫赴宴累着了?”
舒冉一怔,随即道:“多谢大人挂怀。下官昨夜不慎受了些风寒,起了高热。用过药发了汗,现下已无大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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