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事涉自己,舒冉也敛了神色,低声问道。


    “后头又听夫人说什么‘翻检庄子上的旧物’,哦,对了,还提到了‘字迹对比’之类的话……”


    翠菱努力回想着。


    “然后奴婢想起来,前些日子回庄子探亲,确实瞧见李庄头领着人,在大小姐原先住的旧院子里翻腾!后来正院那里头还说了些什么,奴婢便听不清了。夫人身边的白霜正往廊下走,奴婢怕被撞破,只能赶紧退了出来。”


    舒冉的心陡然一沉。


    郑氏这是去掀她的老底了。


    庄子上的传教士本就是她随口胡诌的,当时在宫宴上情况紧急,她确实也想不出什么更能禁得起推敲的理由,来解释自己懂外语一事。


    至于字迹,大概是郑氏拿到了原主以前在庄子上写的旧字,两相对比,发现了破绽。


    此刻,舒冉的大脑短暂地出现了一片空白。


    她确实没料到自己会暴露,或者说,没料到会暴露得这般快。


    自打她穿越而来,郑氏除了最开始在后宅里恶心过她两次,后来便被她借着东宫的势给挡了回去,这阵子对方还算是安分守己。


    没成想,这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憋的就是个想要她命的大招。


    “怎么办啊,大小姐?”


    翠菱见她久久不语,顿时慌了神。


    “什么怎么办。”舒冉忽地轻笑出声。她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拍了拍翠菱的手,语气轻松道,“别担心,天塌不下来,算不得什么大事。”


    “是,是吗?”翠菱呆立在原地,有些茫然。


    “嗯,比起这些烂事,今日我在工部刚了结了一桩大差事,过几日估摸着还会有圣上的赏赐。”


    舒冉站起身,转了转胳膊,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朝外走去。


    “去把新来的那位厨娘叫过来。今晚咱们吃顿好的。你和翠荷这些日子跟着我早出晚归也受了累,你俩也点两道自己爱吃的菜。今晚咱们关起门来,好好庆祝一下!”


    见自家大小姐如此从容不迫,还惦记着晚上吃什么,翠菱原本怦怦直跳的心脏,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转念一想,大小姐连女官那等差事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这点后宅的小事,哪里能让她放在眼里呢。


    “嗯!谢大小姐!奴婢这就去叫吴大娘!”


    翠菱重重点头,面上的忧虑一扫而空。


    *


    入夜,西侧院的灯火暖黄温馨。


    一顿丰盛的晚饭结束,舒冉与两个丫鬟痛痛快快地庆祝了一番,将这几日连轴转的疲惫一扫而空。


    桌上杯盘狼藉,翠菱和翠荷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舒冉随手拿起一件之前裴表哥遣人送来的披风,将自己裹紧。


    “我吃得有些积食了。”


    舒冉拢了拢领口,对着屋里忙碌的两个丫鬟说道:“我出门去消消食,就在院子外头散散步,一会就回来。你们收拾完就早些歇息吧。”


    “大小姐当心些,夜里风凉。”翠菱应了一声。


    “放心吧。”


    舒冉推开门,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吹拂在脸上,不知不觉间就浸了几分寒意。她顺着游廊,一路走到了府里那处池边。


    初冬时节的池水,在夜色中泛着深沉的墨色。


    舒冉静静地站在池边,望着这如深渊般的水面。此刻,她身前两步的位置,就是“舒冉”不慎滑落池中的地方。


    目光穿透这片池水,她仿佛看到了不久前那个坠入水中最后缓缓沉落的少女。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沉重而又缓慢的脚步声。


    那声音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夜风扬起舒冉披风的下摆。


    身后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你到底是谁。”


    那是舒长儒的声音。


    舒冉并不意外。


    她转过身,对上了舒长儒的双眼,单薄的身形笼罩在如霜的清辉之中,脸上笑容悲凉。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她’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坦白 池水上


    池水上的涟漪荡开又平息。


    舒长儒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夜风掠过,衣摆猎猎作响,却始终沉默着。


    大概是等不到他的回答了吧。舒冉想。


    她拢了拢披风, 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僵立着的人身上, 缓缓述说起来。


    “那天夜里,她躲在假山后面, 听到了舒玥和舒泽的谈话。


    “舒泽说, 他找人打听过了, 那位安北将军早就与军营中一位医女私下许了白首之约。娶个门当户对的正妻,只是为了装点门面。他私下里发过誓, 这辈子只认那医女一人。


    “然后,舒玥说,幸好母亲发现不对劲,将这门亲事推给了大姐姐。”


    风声呜咽,凋败的枯茎与皱缩的残荷静立在水上, 不时摇晃。


    舒冉接着道:“她吓坏了, 然后就离开了。经过池边的时候,不小心跌了进去。她在水里挣扎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呛了水, 没喊出多大声, 也可能……是不想喊吧,我也不清楚。


    “虽然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我和她能回到各自的身体里, 但看样子是不大可能了。她确实是溺水而死, 没有办法再寻回来了。”


    夜风愈发凄紧。


    漫长的沉默过后,舒长儒干涩沙哑的声音终于在夜色中响起。


    “她很冷吧。”


    舒冉耸了耸肩,答道:“你可以跳下去试试。”


    又是一阵久久的无言。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钟响, 一下一下地,笼罩着全城。


    许久之后,钟鼓楼的报时钟声停止。


    舒长儒又道:“……她怨我吗。”


    “我怎么知道。”舒冉侧身看着水面,“我只有这具身体的记忆,没有她的情感。”


    舒长儒彻底沉默了下来,如同一尊失了魂魄的木偶。


    风渐渐歇了,周遭无比安静。


    舒冉收回视线,转过身,准备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那你呢。”


    身后突然传来的干哑声音,拽住了舒冉的步子。


    舒长儒看着眼前这个顶着自己女儿躯壳的陌生灵魂,又问道。


    “你……可还有父母亲族挂念。”


    舒冉的身子猛地僵住。


    如果此刻舒长儒站在她面前,定会看到她脸上难得的错愕与茫然。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愣了许久,背对着舒长儒,道:“我不是……这个世间的人。在那边,我是个孤儿,没什么亲人,不过比她幸运些,我还有朋友和恩师陪伴。”


    说罢,她不再停留。


    拢紧了身上的披风,继续踏着路上的月霜,沿着原路返回。


    脚步声渐渐隐没在园子里。


    池边,只余舒长儒一人,独自站在寒夜中,久久望着那幽不见底的池水。


    不知过了多久,舒长儒才转过身,拖着步子没入夜色中。


    相比平日,此刻他的步伐迟缓沉滞,背影寥落,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待到四周彻底陷入死寂,树干后面突然传出一道极力压抑的啜泣声。


    只见舒玥背对着树,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双腿瘫软地跪倒在冰冷的池边。


    她今日赴宴时精心描画的妆容,此刻已被泪水糊成了一团。脑海中,方才那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话还在一遍遍回放。


    “死了……死了……”舒玥不停地重复着。


    真正的舒冉死了。


    就在不久前的那一日。


    就在这片池水里,在距离她当时不过三十来步的位置,无声无息地咽了气。


    而她会落水,全部,全部都是因为听见了自己和哥哥那番闲谈!


    舒玥的牙齿剧烈地打着颤。


    那日,她和舒泽哥哥就在假山后面,肆无忌惮地嘲笑着。


    可她万万没想到,舒冉当时就藏在后头,将这些话听了个真切。她是被自己和哥哥的那些话吓得失了魂,才踩空滑进了水里!


    她记得他们当时有说有笑的,哥哥还说了些国子监的趣事逗自己,所以他们连大姐姐落水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呕——”


    舒玥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手撑着地面干呕起来。


    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落水受寒!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想过……啊啊……”


    夜风穿过假山的孔洞,发出犹如鬼泣般的呜咽。


    舒玥拼命咬着自己的手臂,泪水决堤般往下涌,喉咙里发出极其痛苦而绝望的哀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想。


    *


    第二日清晨,刚到卯时。


    西侧院的厢房里,舒冉洗漱完毕,一身正八品女官的绿色官服也穿戴整齐。


    她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的少女神色恹恹,没有太多情绪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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