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难怪那丫头敢拿陛下的口谕来做挡箭牌,当众拂了本宫的面子,原来是立了这等功劳做倚仗。”
自打中宫皇后薨逝,这六宫之中,除了圣上,还未曾有人敢这般下她的脸面。今日花会上她不发作,不过是不愿当着众命妇的面落了天家的威仪,平白抬举了那个丫头罢了。
但眼下并无外人,想起此事,贵妃的面色终究还是冷了几分。
二皇子继续拿起木梳,帮贵妃打理下面乌黑的长发。
“是儿臣原先小瞧她了。本以为她不过是懂几句番邦话,被工部借去打个下手。没承想,她竟能鼓捣出那等神鬼莫测的射表……只可惜,眼下她已然算是半个东宫一脉的人了,今日父皇与太子一同在演武场观礼,这份功劳也会被尽数算在太子的头上。”
贵妃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屑:“算在他头上又何妨?你父皇前几日交由你督理光禄寺事务的差事,那是实打实的肥缺。只要你将这桩差事办好了,还愁压不过东宫的风头?”
二皇子摇了摇头。
“母妃,这其中利害大不相同。与奥斯兰通商互市,那是细水长流之事。若当初这差事被咱们揽过来,外祖家也能跟着获益不少,可眼下全成了太子的政绩。
“还有这火炮一事,儿臣已命人打听过了,起因便是那奥斯兰使臣奉上了一本火器图册,经那舒冉之手译出,这才弄出了今日的射表。有了这一回,便难保不会有第二回 ,日后还不知要被他们悄无声息地抢走多少筹码。”
贵妃颔首:“话虽如此,但眼下这几人正值圣眷最隆之时,咱们不可轻举妄动,做出自毁长城的蠢事。”
二皇子微微一笑:“儿臣思来想去,倒不如釜底抽薪,将这位舒姑娘娶回府中。如此一来,不管她有何等经天纬地的才学,终究只能为我所用。
“舒长儒那个向来在朝堂上两头不沾的老家伙,为了女儿,也只能死心塌地站在儿臣这边。更何况,这位舒大姑娘的生母,乃是裴家的嫡女……”
“不行!”
贵妃出声打断了他。
“你想娶她做正妃?你要知道,你外祖江家,才是你在这朝堂上去争的底气!你未来的正妃,只能是江氏的女儿。至于那个舒冉,本宫至多恩准给她个侧妃的位分。”
“母妃息怒。”二皇子依旧温声道。
“那舒家女刚刚立下大功,其父舒长儒与裴家也是朝野上下举足轻重的人家,若只许个侧妃之位,只怕他们绝不肯轻易点头。
“再者,儿臣若是此刻迎娶江家女为正妃,定会惹来父皇猜忌。
“倒不如先随意娶个有几分用处的女子,待大局已定,将来那宝座究竟要留给谁,还不全凭母妃做主?”
贵妃面色稍霁,但仍面带冷色:“本宫素来不喜这等不守规矩的丫头,论知书达理,哪里及得上江家的女儿。”
二皇子含笑应和。
“母妃所言极是,只是她眼下还有点用处。待将人娶进来,大可辛苦母妃多费心教导规矩。若是日后还是这般愚钝不堪,讨不到母妃的欢心,待到大事得成之日,母妃若还是不喜欢她,再处理也不迟。”
听闻此言,贵妃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她轻哼一声,不再多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你是谁 旬休之
旬休之日, 舒府正院书房。
炉里燃着静心安神的沉香,舒长儒靠在椅中闭目养神。
郑氏端着一盅刚熬好的参汤步入屋内,将木托盘搁在门边的矮几上, 转身将伺候的下人悉数屏退, 随后又反手将门合上。
“老爷连日处置公案辛苦,妾身熬了些参汤, 趁热喝点吧。”
她端起托盘走到案前, 轻轻搁在一旁。
“放那儿吧。”
舒长儒随口说了一句, 并未有任何动作。
郑氏咬了咬唇,自宽大的袖管中取出一沓纸, 一一平铺在案面上。
“老爷,妾身有些事……思来想去,为着咱们舒氏一门的荣辱,实在不敢隐瞒。”
郑氏面上万分纠结,最终还是一咬牙, 继续道。
“前几日, 因着玥儿也想习些番语,妾身便特意将庄头叫来打听了一番。谁知这一问竟问出些蹊跷来……冉丫头,她, 她在庄子上的那两年, 根本末曾有过什么传教士踏足。
“妾身心里不安,又命人悄悄去翻了她曾在庄子上的旧物,连同如今西侧院的屋子, 也找不出半本带有番邦文字的书册!”
说罢, 她将两张薄纸并排推到舒长儒眼前。
“老爷您看这字迹对比。左边这张,是冉丫头早年在庄子上留下的旧字。右边这张,是她前几日在府里练字时落下的。这, 这哪里像是一个人写出来的?”
郑氏声音颤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说到最后,已是捏着手帕掩住半张脸。
“老爷,妾身实在有些害怕,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来找老爷……”
书房内一片安静。
舒长儒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案上的纸张,面色晦暗不明。
空气仿佛凝滞了。
这诡异的沉寂让郑氏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良久,舒长儒终于抬起头,视线冷冷地落在了郑氏身上。
“你去搜了她的屋子?”
舒长儒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但郑氏与他夫妻多载,自然知晓这是他动了怒的先兆。只是此刻她摸不准,这份怒火究竟是冲着谁。
她心底发虚,强撑着镇定:“是,是的,老爷,我——”
“太子殿下寻她办差时,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需避嫌,绝不轻易踏足西侧院半步。你不是没有看到。”
舒长儒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
“她案头放着的,是与奥斯兰国通商的机要条陈,是事关大玄未来的军国大事!”
“砰”的一声!
舒长儒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托盘上的参汤盅盖都发出声响。
“你有几个胆子,敢私自派人去翻她的屋子?若真泄露了什么机密,你是想给舒家招来窃取军机的死罪吗?!”
登时,郑氏双腿一软,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法抑制的轻颤。
“老爷明鉴!”
郑氏扒住桌沿,勉强撑住不让自己瘫软下去,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妾身这般费心查探,全是为了咱们一家啊!冉丫头身上疑点重重,单是传教士一事,便已是犯下了欺君之罪。若有朝一日泄露出去,咱们整个舒家不也要跟着陪葬!”
“为了这个家好?”
舒长儒讥诮地冷笑一声。
“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流着裴氏的血。若今日在御前得圣上嘉奖的,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玥儿,你会去搜集什么所谓的证据害她?”
郑氏仿佛被踩中了痛脚,猛地拔高了声音:“这与裴姐姐有什么干系!妾身从未害过裴姐姐,更没想过要去害她的孩子!”
“害她?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
舒长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露轻蔑。
“当年若不是裴家留下的李嬷嬷受不住打击,跟着一道去了,就凭你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怎么可能欺压到冉儿头上?你能站在这正院里当这个主母,不过是捡了裴氏的漏罢了。”
闻言,郑氏张了张嘴,喉咙却仿佛卡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身形如同风中的枯叶,摇摇欲坠,脸色更是煞白如纸。
看着郑氏此刻狼狈慌乱的模样,舒长儒微眯双目。此刻,他的脑海中倏然浮现出十日前,舒冉死死揪着他衣襟绝望控诉的画面。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个中缘由。
舒长儒收回视线,再不发一言。他一把将书案上的纸张悉数抓在手中,起身走到炭盆旁,丢了进去。
“呼”的一声,火舌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吞没着那些单薄的纸张。
待到最后一张纸片化为灰烬,舒长儒转过身,冷声道:
“冉儿的番邦语确实是从别处学来的,她早早便向我陈明过。此事上头亦是知情,已过了明路的。
“今日之事,若再传出半个字,你这主母的位子,也不必当了。”
郑氏重重瘫坐在地。
*
下了马车,舒冉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迈进西侧院门。
刚踏入院里,还未等她开口唤人,翠菱便仓皇地迎了上来。
“翠菱,你来得……”
翠菱突然一把捉住她的衣袖,将她径直拽进了里屋,途中还特意避开了洒扫的翠荷。
“怎么了这是?”
舒冉被她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
翠菱没有回话,手脚麻利地将门窗合拢,仔细插上木栓。做完这些,她才转过身,凑近舒冉耳畔,急切道:“大小姐,出事了。”
“奴婢方才去库房,途经正院书房的游廊,隐约听见夫人在里头说话。奴婢原不敢细听,可依稀听到‘传教士’这几个字。奴婢想着这定是冲着大小姐来的,便大着胆子在廊柱后头多躲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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