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好。”
皇帝并未伸手去接,反而抬起手,遥遥指向极远处的一座半山堡垒。
“看见那红旗标靶了吗?军中早就精确丈量过,距离此处,恰好是一千步整。”
皇帝收回手,声音沉定:“二十发之内,不必打中红旗,只要能轰到那座堡垒,朕重重有赏。”
演武场上骤然安静。
所有人皆在心底捏了一把冷汗。
这射表才刚补上空气阻力的折损,根本末曾来得及勘验这纸面上的数目到底准是不准。
若二十发内没能命中,虽不见得圣上会降怒,但这数日的人力物力消耗定被言官诟病。
最重要的是,这份耗费无数心血的射表势必威信扫地,往后若想在军中推,可谓难如登天!
薛提督也忧心不已。
他对这射表抱有极高的期待。
但身为虞衡清吏司的提督,他更清楚神威炮实际战场上的情况。
一千步。
这么远的距离,即便是军中最娴熟的炮手,也全听凭老天爷的心情。几十发不中那可再寻常不过了!
若这初出茅庐的射表经不起真刀真枪的推敲,可就失了圣上的期许啊。
“……臣等,遵旨!”
薛提督行过礼,咬紧牙关,亲自大步上前,与两名炮手合力,将火炮稳稳推至先前定好的一千步起点处。
舒冉心跳加快,但瞧见这位薛提督都亲自下场压阵,只得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镇定下来。
她低下头,目光在对应的距离列上快速扫过。
三十度,对应一千零一十步……一千步,应当是二十九度七分……
舒冉飞快地在心中无声计算着对应角度,数息后朗声报出。
“薛大人,炮口抬高至二十九度七分!”
闻声,薛提督亲自转动绞盘,将炮口丝毫不差地定在舒冉报出的仰角上。
“点火!”
火龙顺着引线疾窜入膛。
“轰——!!!”
炮口喷吐出耀眼的烈焰,沉重的炮弹撕裂苍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奔远处的堡垒而去。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座堡垒。
天地仿佛也都静默了。
几息之后,远处的高坡上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面红旗,连带着半个坚固的木制望台,在狂暴的撞击下被瞬间轰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木残渣!
演武场上先是一片安静,随后猛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喜欢呼。
太子悄然松开汗湿的掌心,面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皇帝凝视着那漫天飘落的木屑,眼底的震撼再也压抑不住。他抚掌大笑,笑声中透着难掩的豪迈快意。
“好!好!好!”
皇帝朗声大笑,一锤定音:“传朕旨意,虞衡清吏司上下重赏!鸿胪寺主簿舒冉,勘定国之重器有功,当立首功!”
作者有话说:
修了前两章一个物理bug……
第41章 暗流涌动 鸿胪寺
鸿胪寺正堂内。
葛少卿捏着大玄官印, 在条陈上重重落印。
案几对面,奥斯兰主使亦拿起一枚錾刻着繁复花纹的赤金印章,郑重地按在了上面。
两国通商的契书, 至此尘埃落定。
工部虞衡清吏司偏厅。
舒冉与陈录事正立在案前, 将散乱的推演草稿一一归拢入档。薛提督与冯主事站在一旁,面上满是掩不住的赞赏与不舍。
“舒主簿这般惊世之才, 屈居在鸿胪寺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薛提督终于忍不住道。
“若是舒主簿愿意留在咱们虞衡清吏司, 我明日就去御前递折子, 求陛下准许,把你讨过来!”
舒冉吓得拿着草稿纸的手抖了一抖。
薛提督在御前的面子不小, 说话有分量,她已经见识过了。
但她可没有兴趣来这里啊!
她脑子里剩的那点物理知识已经不多了,这次也是歪打正着。真把自己折腾进这儿,那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还是靠她多学了四年的专业吃饭稳妥些……
她连忙转过身,深深作揖, 婉言谢绝:“薛大人谬赞。下官毕竟还领着鸿胪寺的差事, 通商之事后续仍有诸多书册要译,不能半途而废。不过日后虞衡清吏司若有下官能效劳之处,定然责无旁贷。”
“那好吧, 你要是改变主意了, 随时来找我。”薛提督遗憾道。
一番寒暄后,舒冉与陈录事结伴走出了工部衙署。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薛提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语气中透着浓浓惋惜。
“也不知道这位舒主簿可曾婚配?我家那混小子今年刚好加冠, 不过还是一介白身,实在不大好开口啊……”
冯主事抚须道:“有没有婚配我倒不知,这得去问舒长儒那老狐狸。不过陛下今年寿宴开了恩科, 令郎明年正好下场一试。有了功名,才好去府上议亲啊。”
“唉,那还要再苦等大半年呢。这不争气的小子,等我今天回去就先考校他功课!”
薛提督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背着手叹息着往衙署内走去。
出了工部后。
迎着下午的日头,舒冉提着布袋子,长舒了一口气:“这边总算尘埃落定了,也不知鸿胪寺那头通商的事进展如何。”
陈录事亦是满脸感慨:“这几日虽是熬得头昏眼花,但结果是好的,也不枉咱们连旬休都搭了进去啊。”
听得这话,舒冉想起自己那日为了推拒掉贵妃的山茶花会,大义凛然地把他也拉下水的场景。她掩唇轻咳了一声,露出一抹歉意。
“咳,陈录事,实在是对不住,那日将你也一道拉下了水。”
陈录事忙摆手笑道:“舒主簿快别这么说,若没有你指点,我哪有机会在虞衡清吏司那边立功,更别提能在御前露脸了。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舒冉神色认真道:“陈录事过谦了。你那手筹算的本事,确实厉害。”
她心底暗自感叹。
这悬沙测算之法,基本等同于一道高中物理大题。她不过将原理和计算公式提点了两遍,陈录事竟能彻底理解,还能举一反三教导其他算吏!
这等理解力和运算速度,放在现代,妥妥就是个理科学霸。
陈录事被夸得面上微红,道:“那也是舒主簿这位伯乐的功劳啊。”
两人相视一笑,在长街的路口拱手作别。
*
日影西斜,舒府正院内宅。
从宫中赴宴归来后,郑氏便将自己死死关在房中。
舒玥亲自端着茶水进屋,察觉出母亲自打出了皇宫后便心绪不佳,赶忙将托盘放下,伏在郑氏膝头,柔声安抚。
“母亲莫要难过了。大姐姐靠几句番语便能得陛下如此另眼相待,想来番语确实有用!不如趁着现在,懂这番语的人还不多,女儿也去学学。
“凭女儿的聪慧,往后定然也能为父亲母亲争得脸面回来!母亲,你说好不——”
“啪!!”
一记耳光声骤然响。
舒玥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身子被扇得重重栽倒在地上。发丝凌乱散落,半边脸颊瞬间浮现出刺目的指痕。
她捂着火辣辣的侧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郑氏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女儿,目光森冷。
“学?呵呵呵……”
郑氏重复了一遍,继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母亲……?”
舒玥有些害怕,她甚至忘了爬起来,就这么呆呆地仰头望着郑氏。
郑氏幽幽道:“蠢货,你当真以为,她懂得那些东西,是学来的?”
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母亲,舒玥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御书房。
紫檀御案上,左侧摆着鸿胪寺刚呈递上来的通商条陈,右侧则放着《大玄神威炮射表》与《大玄震天炮射表》。
皇帝拿起射表上清晰明了的射角与落点,回想着今日在演武场一炮命中的场景,龙颜大悦。
他对着身侧侍立的秉笔太监道:
“拟旨。”
*
后宫寝殿。
贵妃坐于妆台前,正要试戴内官监才送来的山茶花挑心簪。
那簪子用金累丝手艺,将金线掐丝成层层舒展的花瓣,花蕊处嵌着一颗剔透的红宝石,与白日里刚赏过的山茶花姿态别无二致,甚合她的心意。
二皇子甫一步入内殿,便抬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
贵妃透过身前铜镜,看了儿子一眼。
“出什么事了?”
二皇子步上前去,自然地接过贵妃手中的挑心簪。他微微俯身,替母亲簪于发髻间。
“算不得什么大事,”他的声音温润从容,一去往日,“不过是今日在演武场上,那位舒主簿算准了工部两种重火器的落点,得了父皇的重赏。”
镜中,贵妃正微微侧首端详发簪,闻言,动作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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