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顾昭远已是咬牙切齿:“那群不知就里的底下人捕风捉影,最后一传十,十传百,竟传成了我在军营里金屋藏娇,与那医女私、定、终、身!”
舒冉听罢,这才彻底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传出来的谣言。
这位顾将军,也是真够惨的。平白遭了这无妄之灾。
既然他能拉自己来找这位楚少瑜公子澄清,想来也是查到了京中的流言。也不知道他刚听到时是什么心情……
他今日急于自证的种种举动,倒是能理解了。
“咳。”舒冉轻咳一声,误会是解开了,但刚才属实闹了个大乌龙。
她转过身,端正了神色,朝着顾昭远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抱歉,顾将军。之前是我错信谣言,误解了将军的为人,在此向将军赔个不是。”
她语气诚恳,却也止步于此,并未说多余的话。
对于舒冉而言,无论这位安北将军品性到底如何,她都没兴趣与之有什么后续发展。或许是从小到大独立惯了,她的人生从来都没有“另一半”这个规划,现在不会有。
大概是被舒冉明嘲暗讽得多了,顾昭远冷不丁被她这么真诚郑重地鞠躬道歉,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原本绷紧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透出几分受宠若惊的不自在,道:“咳……误会解开了就好。此事流传成这样,归根结底也是我治下不严之过。舒姑娘,今日多有得罪,顾某改日再赔罪。你方才说还有事,顾某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说起还有事,舒冉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尴尬了。
“呃……我方才说的有事,其实就是想给楚……楚大夫送这个。”
舒冉赶紧将刚才混乱中掉在地上的紫檀木盒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浮土。幸好这盒子雕工精细,开口极严实,里面的胰子小丸并没有掉出来。
“之前在南街见过楚大夫两次。他见我心神疲乏,送了我安神助眠的香囊和茶包,却怎么也不肯收银子,所以我便想着亲手做份回礼。”
舒冉将木盒递了过去,笑道:
“还请收下吧,楚大夫。行医之人最重洁净,用这个洗手极方便的。”
楚少瑜愣在原地。
他方才狼狈不堪的模样全被她看了去,本以为自己这荒唐可笑的行径会被人暗自轻视。没成想,眼前这位舒大小姐不仅没有半点嘲笑之意,反而郑重其事地唤他一声“楚大夫”,还送他东西。
他呆愣愣地伸出手接过木盒。
打开看了一眼那颗颗散发着白梅冷香的圆润小丸,上面还覆着一层雪白的细粉,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别样的情绪。
“你……你不会觉得我这般行径,十分荒唐可笑吗?”
楚少瑜攥着木盒,语气里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与讪然。
不,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哪怕为了梦想穿女装钻狗洞。
舒冉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但面上,她认真地摇了摇头,温声道:“怎么会?医者仁心,不问出身形迹。只要能治病救人,便是了不起的善举。你既有此等悬壶济世的宏愿,又肯放下身段去下苦功实干,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一代神医的!”
这番话犹如一阵暖流,直直撞进了楚少瑜的心坎里。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般肯定他的医道。
一旁的顾昭远撇了撇嘴,似乎对这番话不置可否,但到底没有出声打扰。
“多谢舒姑娘!”
楚少瑜眼眶微热,果然感动不已。
他将那木盒珍而重之地收进袖中,郑重其事地长揖一礼,“日后舒姑娘若有身体抱恙,或是有用得着我楚少瑜的地方,尽管差人来魏国公府后门递个信,在下绝不推辞。”
“那我就先在此谢过了。”舒冉笑着回礼。
误会解清,三人在这条深巷里互相告别后,便各自散去。
*
回了府,舒冉下了马车,一路伸着懒腰回到自己的院子。
今日散值后这一行,虽然跌宕起伏,但好歹把礼物送了出去,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进屋后,翠荷帮她换下官服,又端了热水伺候她净面。待擦完脸,连喝了两盏热茶,舒冉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却还没看到晚膳。
“翠菱呢?”
话音刚落,翠菱拎着食盒匆匆走进来。
“大小姐久等了,方才奴婢去大厨房提晚膳时,说是泽少爷突然回来了,厨房忙不过来,就让奴婢多等了半柱香。”
舒冉一听,纳闷道:“国子监的监生不是要旬休才能出府的吗?怎么这短短几天,他都溜出来三次了?”
难不成他是走读生?
这最高学府国子监还能走读吗?
“奴婢也不清楚。”翠菱摇头。
舒冉没再多问。
管他走读还是寄宿,只要别来自己跟前碍眼就行。
另一边。
舒泽眉头紧锁,在屋里踱了两步,转头看向坐在桌边的舒玥。
“玥儿,你再仔细回想回想,那日宫宴上,她当真在御前说,她的番语是跟着咱们城外庄子遇上的传教士学的?”
那日千秋万寿宴,他身上没有功名,连跟着父亲进宫赴宴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不知晓殿内到底发生了何事。
“确实是这样说的。”
舒玥被他问得也有些紧张,连连点头。
“那日我们的席位与大姐姐离水台极近,听得千真万确。大姐姐就是这么回禀皇上的,皇上也没有多疑。”
“这就怪了……”
舒泽眉头拧得更紧,低声道:“前两日我特意派了墨砚去了趟城外庄子。问了好几人,都说没见过什么外邦人。”
舒玥一听,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她纠结地绞着手帕,迟疑道:“可是,这番语总不能是大姐姐凭空造出来的。既然庄子那边查不到,要不……咱们直接去当面问问大姐姐呢?”
“问她?”
舒泽一听这话,脸颊仿佛又隐隐作痛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日舒冉毫不留情扇过来的那一巴掌,还历历在目。
虽然舒冉比他大上一岁,作为舒府嫡长子,舒泽打心眼里觉得长幼有序之外,更应以嫡男为尊,自己有资格有义务管教这个姐姐。可自从舒冉被封为这八品主簿后,竟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把他的劝诫当成耳旁风,甚至还敢打他!
“不必。”舒泽冷着脸否决了,“她如今行事太过乖张,若咱们真去问她,她岂不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再说,她也未必会说实话。”
“那怎么办啊,哥哥。”
舒玥轻扯了扯舒泽的衣袖。
“明日我再拜托国子监的同窗丁庸去查查,他家中有人在礼部主客司任职,你再等……”
“查什么?”
话音未落,虚掩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郑氏沉着一张脸,由贴身丫鬟白芸扶着跨过门槛,目光凌厉地扫过屋内的兄妹俩,厉声喝道:“你们又在背着我折腾什么?”
舒泽和舒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吓了一跳,双双站起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底牌 舒玥本
舒玥本就心虚, 在郑氏那极具压迫感的逼视下,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她自知瞒不过,只好硬着头皮, 将自己央求哥哥去庄子上查探传教士一事和盘托出。
“……既然庄子那边查不到人, 女儿便想着,让哥哥拜托同窗去礼部主客司查一查底档。”
舒玥红着眼眶, 仰起头哀求地望着郑氏。
“母亲, 都是女儿自作主张, 逼着哥哥去查的,您不要怪哥哥。我只是……只是也想学那番语!我想让父亲看到, 我不比大姐姐差!”
舒泽见妹妹落泪,心头一软,连忙帮腔道:“母亲,既然玥儿想学,就让她学吧。大姐姐既然能学会, 以玥儿的聪慧, 想来很快也能掌握。若玥儿借此也能搏个女官的出身,日后议亲也是锦上添花。”
郑氏听完怒极反笑,幽幽道:“所以呢?你打算让你那同窗丁庸, 去拜托他在主客司当差的叔叔查?你们动脑子想过没有, 如果礼部主客司的底档里,也查无此人呢?”
“怎么会查不到呢?”舒玥满脸疑惑,“大姐姐可是在御前亲口……”
话说到一半, 舒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兄妹俩脸色瞬间煞白。
郑氏冷冷地看着他们。
“丁庸的父亲是正三品,那天千秋万寿宴,他同样在场, 知晓冉丫头说的一切。若丁家真查不到那所谓的传教士,会猜不到里面的猫腻?你这是亲手将舒家的死穴,巴巴地递到了别人手里!
“届时,人家以此来要挟你父亲,或者直接上达天听,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呵,搞不好到时候,咱们府里所有人都得跟着她一起掉脑袋!”
舒玥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本勉强站着的身子猛地一软,跌坐回椅子上,双眼失神地呢喃道:“怎么会呢……大姐姐她怎么有胆子……在御前撒下这等弥天大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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