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泽此刻也是冷汗涔涔,后怕得指尖都在微颤。
但他毕竟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冷静下来,稳了稳心神,便察觉出其中的疑点:“母亲,若真的没有这个传教士,那她那一口流利的番语,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沉寂。
是啊,如果没有所谓的传教士,她一个常年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是从哪里学来的番夷之语?
或许,那番语的来历,是见不得人的……
“好了。”郑氏语气严厉,不容置喙地道,“这件事,谁也不许再去外头打听半句!”
她转头看向女儿,道:“玥儿,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不可再胡闹了。还有你,”她瞪向舒泽,“不许再由着她的性子纵容她!”
“是,母亲。”兄妹两人对视一眼,回道。
敲打一番后,郑氏由丫鬟扶着回了正房。
屏退了左右,她在罗汉床上靠了许久,手中不停地拨弄着一串佛珠,静谧的内室里,珠子碰撞声格外清晰。
半晌,她动作一停。
“白芸。”
“奴婢在。”
“你说,人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化如此大,竟像……变了个人似的。”
白芸垂首低眉,谨慎应道:“大小姐或许是突然有了官身,才会有如此变化吧。”
郑氏摇头。
“明日你拿着我的对牌,就说快入冬了,要提前核对秋收的账目。去城外庄子上,把那个李庄头给我叫进府来。切记,莫要让其他人生疑了。”
“是,夫人。”白芸恭敬地应下。
郑氏缓缓闭上眼,眉心那道褶皱却始终未松开。
*
次日清晨,鸿胪寺。
舒冉刚点完卯,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就被陈录事急匆匆地请到了前院偏厅。
偏厅内,大大小小十几个木箱错落堆放在桌上。几口过于沉重的巨箱便直接敞着口搁在地砖上,里头满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物件。
葛少卿和汪弘两位大人正站在那堆木箱前,手里拿着一册写满番文的折子。
舒冉迈过门槛,还未来得及行礼,葛少卿便先向她招了招手。
“舒主簿,你来得正好。奥斯兰国那边已经呈交了他们想要求购的清单,以及打算卖与我朝的供货名册和实物样品。咱们的底线虽已定下,但这各项税究竟抽几分,还得看这些物件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葛少卿将手里那份厚厚的名册递给舒冉,又指了指身旁站着的一位中年官员。
“正好许主事和陈录事也都在此处,今日还需你们三人通力协作。舒主簿,你负责将这名册上的番语和简介译出,许主事,由你来斟酌定词,陈录事负责记录。务必要将名册上的物件与这些实物一一对上号,不能有分毫差池。”
“下官遵命。”三人齐齐拱手应下。
<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生活结束了。
不过,这几天在衙门歇得快长毛了,来点活儿也好,舒冉心里想。
接过名册,舒冉略微挽起袖口,直接扎进了那堆木箱里。
这名册做得还算详尽,每样物品前皆有标号,还是舒冉无比熟悉亲切的阿拉伯数字,正对应了木箱上贴着的号签,循迹找起来不算麻烦。
数字标号后是番文名字,还附带了一长串的用途简介。
最先从箱中取出的,是一匹厚重的布料。
舒冉对着名册上的一行字,仔细指读辨认着,翻译道:“这布料的番语名字是Woollen cloth,wollen,唔……是指羊毛制的,毛纺的。cloth是布料的意思。介绍里说,这是由羊的绒毛纺织而成,优点是厚实防风,御寒效果极佳。”
是做羊毛衫的料子么?
舒冉好奇地凑过去伸手摸了摸。指尖触感确实如册子中所言,厚重沉实,表面还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她穿来之前没穿过羊毛衫,但听说很轻便保暖,想来这二者的工艺还是不一样吧。
许主事也上前捻了捻那料子,思忖片刻道:“此物与我朝北地的毡绒略有相似,但织法更为细密,质感也更为紧实。既是远洋来的,不如就叫,‘洋呢’,如何?”
陈录事立刻蘸墨提笔记下。
葛少卿在旁边笑了一声:“许大人这名字起得省事,以后从海上来的都加个‘洋’字得了,通俗易懂,大家一看便知。”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
三人继续默契配合,效率极高。
直到理至中间一个被厚厚绒布仔细包裹的长条木匣时,动作才齐齐停顿下来。
丝绒布揭开,只见里头放置着一支黄铜打造的圆管,上面镶金嵌银的,还有玳瑁等装饰。
“这是何物?”
汪弘面露好奇,上前拿起那支精美的铜管端详了一会儿。
见铜管两端皆镶嵌着透明的琉璃镜片,他便将其凑到眼前望。下一瞬,他身子猛地一震,那张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失态。
“这……这是何等妖法?!”
汪弘满脸震惊地将铜管移开,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远处,又急忙重新凑到眼前再看。
“百丈开外的角亭楼顶竟然近在咫尺,连那上面的蹲兽身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
葛少卿走上前。汪弘颤着手将铜管递给他试看。后者一瞥之下,果然也倒吸了一口凉气,陡然变了脸色。
许主事也连忙上前讨要过来凑在眼底试看,同样被震惊得合不拢嘴。
他在市舶司任职数载,是这厅里与奥斯兰人打交道最多之人,以往却也从未见过这等奇物。
尽管他们几人都是文官,但心里却很清楚,这等能缩地成寸窥探远方的物什,若是用在战场上,可是能提前洞察敌军先机,决胜千里啊!
舒冉垂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出声禀报:“名册上说,这是能望向远处的镜筒,用以侦察远方。”
其实,刚一看到那黄铜管和两端的玻璃,她就已经猜到了大概。再一看名册上清晰写着的“Telescope”,果然是望远镜。
原来这玩意儿也是靠着西洋传进来的。
汪弘捋着胡须,沉吟道:“去将奥斯兰外使召过来,问问他们,这镜筒定价如何。”
陈录事应声,正要转身去传人。
“且慢!”葛少卿突然出言,将陈录事拦下,“汪大人莫急,待这些东西都翻译登记完,再将他们带过来也不迟。此刻召见,咱们底细未明,恐他们待价而沽,狮子大开口。”
其他人闻言,也连连点头。
“也好,是我太急躁了。”汪大人道。
这物件固然让他们心惊赞叹,但若是先在洋人面前乱了阵脚,露了底牌,可就要让那群外使逮住机会狠咬一口了。
舒冉也十分赞同葛少卿的做法。
不过,奥斯兰的望远镜明显是刚发明出来的,还只是最基础的形态。若是大玄知晓了这望远镜的核心原理,工部仿制起来也未必有多难。
她特意也将望远镜拿过来端详了一番。
果然,铜管两端的琉璃镜片,一凸一凹。
她记得物理课上讲过,凸透镜聚光,凹透镜发散,两者组合就能把远处的景物拉近。这可是她脑子里为数不多还清晰记得的非专业课知识了。
如果待会儿,那几个奥斯兰外使要借着这个望远镜狠狠宰大玄一笔,可就别怪她不讲武德,现场给大家上一堂初中物理课了。
舒冉暗自在心里想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望远镜 接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 舒冉同许主事、陈录事通力配合,将其余几口箱子里的物件也快速过了一遍。
里头有西洋自鸣钟,有水银玻璃镜, 相较大玄的铜镜, 这镜子竟能将人面容照得纤毫毕现,还有些西洋特产的香料等等。
汪弘与葛少卿虽也对这些物件啧啧称奇, 但心里头惦记那望远镜, 震撼感倒远不如先前强烈了。
待所有物件都在折子上誊写完毕, 汪大人吩咐道:“去驿馆,将奥斯兰正副使都传唤过来吧。”
不多时, 奥斯兰正使查理斯与副使贾尔斯便被引进了偏厅。
汪弘负手立于这些货物前,神色不动如山。见外使进来,他语气平淡地开口。
“二位,我们已将贵使提供的名册与样品一一核对完毕。但这名册上并未写明各项货物的拟定售价,也未曾提及贵国每年打算往我朝运送多少货船。还请二位如实报上这些西洋物件的拟定价钱, 商议个章程, 我们才好定夺抽分的比例。”
许主事上前,将汪大人的话磕磕绊绊地翻译了过去。
听完后,奥斯兰的两位外使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 正使查理斯行了一礼, 依次指着那些货物,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
这回的对译倒是简单,无需深究晦涩的词汇, 只需听清楚数字和单位便可。
但这二人两手空空, 连个报价的账册都没带,别是要现场胡乱抬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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