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
御花园,戏台上花旦唱腔婉转,一句“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听的宸妃连连赞叹。
邵云谏眼皮子却直打架。
“这唱的什么啊?一点都没劲儿。”他抱怨。
宸妃见他不喜欢,将戏折子递给他:“看完这出上面的随你点。”
邵云谏皱着眉头翻了几翻,将其中一出圈起来给班主:“就这吧。”
老班主看完他圈的戏额头直冒冷汗,谄笑道:“这出……不太好唱呐,公子您……要不换一个?”
“有什么好换的!”邵云谏不耐烦道,“我满里头就瞧着这出有意思,其余全是情情爱爱的,没劲透了。”
宸妃瞧着戏入了迷,头也不转道:“随他去吧。”
老班主只好听命。
另一头,皇帝面色不善从文华殿出来,眼底满是怒火。
“陛下您何必跟太子动怒呢,再说太子也无错之有,您问什么他都答上来了啊。”怀恩劝慰道。
“他那叫答上来了?一口一个‘老师说老师说’,他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主见吗?”朱见深鼻间喷着怒气,“这让朕以后怎么放心将这江山交给他,若朝中都是老实本分的贤臣也就罢了,偏偏的还——”
话没说出口,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偏偏的总有那么一两个令人难以招架的异类。
用的好是国之栋梁,用不好就是心头大患。
圣驾路过御花园,一句“皇上驾到”引得所有人俯首行礼。
戏台子上的人也不例外。
“平身吧。”皇帝爽朗道,他将宸妃扶起来,“以前怎么不知爱妃还爱听昆曲,台子上是哪出戏?”
“回陛下,是汤显祖的牡丹亭。”宸妃面泛红晕,“臣妾也是最近才觉得有意思的,可惜陛下来的晚了点,这出都快唱完了……”
“牡丹亭听着让人犯困,”邵云谏道,“下一出才有意思呢,您留这儿瞧好吧。”
“哦?”朱见深好奇心成功被勾出来,“那朕就留下来看看他们能上哪出儿。”
圣上亲临,戏班子自然不敢怠慢,牡丹亭刚完立马换摆设让角儿上场。
宸妃品着台上的妆容服饰有些不对劲,悄悄命人拿方才的戏折子给她看。
谁知戏折子还没翻开,戏子口中唱出的那一句“懦弱之君,社稷将倾”把她吓的差点魂飞魄散!
她急忙看朱见深脸色,发现他并没有异样,心下虽安了几分,手却哆嗦个不停。
被邵云谏圈的那出戏,白纸黑字写着:《逍遥津·选段一》。
大名鼎鼎的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段!
宸妃心跳如擂,仍旧维持笑容对皇帝道:“陛下,臣妾觉得这出不太好,要不换一出吧?”
“不必,朕觉得挺好看。”朱见深语无波澜,一双眼睛专心致志的盯着戏台。
曹操携众臣于大殿之上逼宫,将剑直指天子,天子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活该,这刘协软弱至此何德何能居于帝位,孟德才是大英雄大豪杰呢,他当皇帝是天命所归。”邵云谏嗑着瓜子没心没肺道。
宸妃实在忍不了了,转头对他低声喝了句:“闭嘴!”
吓得邵云谏瓜子都掉了。
在场但凡长点零星心眼的都默默捏着把汗,觉得宸妃此番真的是捅大娄子了。
包括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
可直到戏结束,皇帝也只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了。
邵云谏还毫不知情道:“姐你脸怎么那么苍白啊,额头还那么多汗,不会中暑了吧?”
宸妃重重的瞪了自己弟弟一眼,咬牙切齿道:“中暑?用不着中暑,你只凭一己之力便能将我活活气死!”
说完拂袖回宫,似乎一眼都不愿再看这个蠢货兄弟。
邵云谏挠着后脑勺:“我又怎么了我?不就听个戏吗,切~”
朱见深回乾清宫后面上一切如常,唯怀恩看出他心事重重。
布膳时怀恩先每样挑了一筷子自己服下,接着才呈到圣上面前。
前面是各色珍果佳肴,后面是白灼的野菜。
忆苦思甜,这是那位草莽出身的老祖宗定下的餐桌规矩。
皇帝盯着碗碟发了半天呆,一口都没动。
“陛下,这道是您最喜爱的芙蓉鸡片。”怀恩为他夹菜。
朱见深这才回过神来吃了两口,回忆着戏台上的曹操和刘协,心里越想越不是个滋味。
“朕没心情,都撤下去吧。”他将筷子一放站起来,“走,去看看贵妃。”
万贞儿近来嗜睡,安喜宫的窗户白天都要罩上几层缎子遮光,宫内幽暗清凉,又燃着安神香,如同秘境一般静谧安逸。
天子悄然走到绣床边,一声不吭的坐在地上。
熟睡中的女子一只手垂在床外,这手虽然保养得宜,却依旧能看出主人已经不再年轻。他轻轻握住这只手,缓慢的舒了口气。
“陛下怎么来了。”贵妃开口说,声音懒懒倦倦,带着刚醒的沙哑。
“想贞儿了,来看看。”他说,“李孜省已被朕革职,丹药以后也不吃了,之前都是朕犯糊涂,不要生朕的气了好吗。”
“臣妾不敢生陛下的气。”她说。
天子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朕只是……”
她从后面抱住了他,长发倾泻而下,将二人盖住。
“臣妾知道,您只是觉得,自己若能长久的活下去,臣妾也就如您一样活下去。”
她顿了顿,接着说:“可世间万物冥冥中自有定数,包括人的寿命。顺其自然就好,强求反而适得其反。”
“臣妾唯一怕的,是那日到来之时,会连累陛下。”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最后变成痛苦的呜咽声,“陛下您……后悔过吗?”
天子转身将女人搂进怀里,揉着她的长发道:“朕不后悔,从不。”
他在安喜宫一直待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出来,正巧前线战报传来——明军重创鞑靼,此战大捷。
消息传遍了皇宫,孙念大喜过望,开心的嘴都合不拢。
既然仗已经赢了,那汪直也快回来了吧?她可太想他了。
高兴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将士尚未班师回朝,陛下就已经封了赏赐。一道晴天霹雳般的圣旨下来直接让她呆住。
王越被封为了九边总官兵,汪直被任命为大同兼宣府镇守太监。二人驻镇边疆抗击外敌,非大事不得返京,而被带去的京兵全部召回。
与此同时,孙念无论去哪都开始有禁军看守,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洛阳春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天十分不理解,总感觉像是陛下头脑一热下的决定。
孙念却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每每想起二人分别时的场面就分外懊悔。
“早知道,当初就多抱他一会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逍遥津应该是唱的京剧,但是明朝没有京剧,被我改成昆曲了,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李孜省的倒台是很突然的。
“就数你嘴刁。”洛阳春道,“尚膳局新收了批女史,你喝的是新来的女孩子们捯饬的新配方。”
“怪道味儿变了, 原来是换了人了。”她说,“之前去安喜宫的时候万贵妃每每用膳都有尚膳局的人先在门外试上一口才让菜进去。不会连那个人也要换了吧?”
可能是天儿越来越热的缘故, 孙念总容易心神不定,吃饭也没胃口。
第105章 、瓦解
“那不还有五年吗, 着什么急,反正我得给自己找个接班的。”孙念道。
洛阳春神情一滞说:“你已经打算连五年待不到就离开吗?”
陈钺内阁算什么, 西厂近些年来所受的弹劾都能装上几箩筐,能顷刻间倒台,只是那龙椅之上的人不想要它了。
静默了会儿,她翻了翻案上的卷籍招呼坐一旁吃柿饼的洛阳春:“快点过来,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过会再吃。”
孙念动作一顿,看着她浅笑了下:“能离开是好的,即便不辞官,我也不确定以后还会发生什么,可能连五年都——”
理由是旗下缇校办事严苛滥用职权,多么耳熟能详的模板。圣上居然还真就同意了。
叱咤朝堂五年的西缉事厂, 朝夕间便土崩瓦解轮为历史。
“你倒是哭一声也好啊, 一点反应都没有, 话都不愿意说半句,怪吓人的。”洛阳春数落她道。
孙念瞧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长吁一口气道:“哭有什么用, 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西厂为陛下解忧所设立的, 如今陛下不需要了,自然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朝野上下欢腾一片。
得知消息时她怔了一会儿, 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情绪镇定自若。
但他毕竟与汪直并肩作战过,孙念没料到,他会在汪直出任大同镇守太监的第二个月就联合内阁上书撤罢西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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