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很心疼汪直, 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知道时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虽说他是通过女真一战才被正式重用,但边疆苦寒,哪比得过温柔富贵乡的京师,比起回归前线,他更想在朝堂站好脚跟。


    要想混得好,马屁要拍好。


    “别说了!”洛阳春捂住她的嘴,眼角泛红,“我学就是,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背后撑着你,不准胡思乱想了。”


    孙念眼睛弯弯,重重的点了下头。


    事到今天她与汪直再想见上一面已难如登天,夫妻二人只能靠书信来往。


    她就盼望着日子能过的再快一点,年后各地官员都会陆续回京述职,汪直必定能回来。


    而在这段难熬的日子中,朝中局势也有了变化。


    西厂倒台,东厂恢复一家独大的气焰。王越离京,陈钺联手内阁在圣上面前刷足了存在感。


    王越出任总兵连续打赢了几场胜仗之后被陈钺上奏好一顿夸,说的天上有地下无的简直就是千古难见的人才。


    字里行间都仿佛在说“王越强则国强,王越衰则国衰”。


    满朝皆知这厮爱拍马屁,所以见怪不怪。


    孙念却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皓月当空的夜晚,她在宫正司院子中转了半天,最后一拍脑门道:“姓陈的这是在玩‘捧杀’啊!太阴险了吧!”


    不出她意料,没过几日陛下便将王越调回了顺天府,估计是想证明大明江山离了谁都能照样转。


    威宁伯王越奉旨返京那日,内阁万安好不容易在花街柳巷找到正寻欢作乐的陈钺,上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王越回来,对他们可半点好处没有。


    “万大人怎这般急躁呢,”陈钺卧在包间搂着美人,挨完骂不紧不慢道,“汪直若为箭,王越便为弓,将弓箭一举销毁不太容易,但若将它俩分开,威力再强也没杀伤力了。”


    他喝了口美酒,笑眯眯道:“不然以王越的计谋,带汪直一块返京只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到那时候岂不更难办?”


    万安捋着胡子,突然眯着眼睛笑道:“高!实在是高!”


    二人把酒言欢,直至第二日天亮才各自返家。


    王越回来之后孙念一直在找机会当面问他汪直在那边的情况,可惜一次都没在宫里遇见过他,她也不好直接出宫去王家。


    思来想去,决定等到陛下生日那天再说。


    到时候宫中宴请众臣,也方便聊上几句话。


    ……


    腊月初九当天,长安街成衣阁迎来了位贵客。


    威宁伯的儿媳妇赵娉婷抱着自家宝贝儿子进来,冲着老板颐指气使道:“将你们这两岁孩子穿的衣裳都拿出来,要最贵最好的!”


    说着又开始指着身后几个丫鬟骂起来:“一群没用的东西!临到入宫了让小少爷摔上一跤,衣服脏了就罢了,万一磕着碰着,你们几个的脑袋加起来没他一根头发丝儿金贵!”


    将一群小丫头吓的跪地上直哆嗦。


    里边正在选布料的美人款款转过身,笑容可掬道:“听着声音耳熟呢,原是娉婷妹妹来了。”


    赵娉婷对这位弱柳扶风似的商家少奶奶其实没多少好感,但碍于她公公是前任内阁首辅,夫君又是顺天府总兵,碰见了免不得要给几分好脸色。


    “唉,正嫌麻烦呢,”赵娉婷故作愁容,“今日不是陛下过生日吗,我公公受邀入宫赴宴,王时也被一块请了。爷俩思前想后的,觉得带着家眷也无妨,正好让恕儿开开眼界。这孩子刚刚弄脏了衣服,正赶着给他换呢,不然一会误了进宫的时辰就不好了。”


    张艾艾笑着逗了逗小王恕,与赵娉婷寒暄两句便接着挑料子了。


    一件件精致华贵的小衣裳被呈到赵娉婷眼前,却引来她的十分不满:“这都是些什么啊!样式没件能入眼的,我儿子穿了岂不惹人笑话!”


    老板面色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还是张艾艾过来从一堆小衣裳中挑出一件紫色的出来,柔声道:“我瞧着这件就挺不错,紫色矜贵,正好衬的小公子白嫩可爱。”


    赵娉婷着急进宫,瞥了两眼不耐烦道:“那就它吧!赶紧给公子换上。”


    换好后一行人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张艾艾摸着光滑的缎子,低声道:“娉婷啊,你可别怪我,谁让威宁伯和汪直交好,当初若不是因为那阉人,我公公也不会愤而辞官。若不辞官,我可就是名正言顺的内阁首辅儿媳妇,哪轮得到你在我面前含沙射影。”


    她笑了下,指甲都掐进缎子里。


    皇宫,林荫宫道。


    今年的天气好像格外冷,大中午的孙念就得抱着个手炉才能四处走动。


    她问王越鞑靼目前的情况,只听他叹气道:“达延汗不愧是满都海教出来的,小小年纪领兵便张弛有度,这几场下来虽都赢了他们,却没有给他们带来根本上的打击,只要有他在,一时半会是别想结束战争了。”


    “唉!”孙念蹙眉,心中苦闷非常。


    二人行至奉天殿,孙念本想告退,却被朱祐杬看到,非缠着她不让她走,年纪明明已经不算太小了还是粘人的紧。


    没办法,她只好留下陪这小冤家。


    “今日宫里来了那么多小朋友,殿下应该去跟他们玩才是啊,小朋友就该跟小朋友一起玩。”孙念套路他道。


    “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乱跑,和他们没话说。”肉圆子小大人似的吐槽。


    “那你和孙姑姑就有话说啦?”


    “和孙姑姑在一块不用说话,我看见您就觉得高兴。”


    乖乖,这孩子长大之后绝对会撩的一批……


    孙某人在心中如是想着。


    一声“皇上驾到”,众人屏声行礼。


    宴会尚未开始,圣驾提前来到,看来朱见深今天心情不错。


    圣上携众臣有说有笑进入大殿,只剩下王越在外急的焦头烂额。


    “孙姑娘可看到我那孙儿?”王越焦急问。


    孙念摇头,“怎么了王大哥?”


    “她母亲只顾着游园没看好他,这会子到处都找遍了就是没见着人影!”


    “两三岁正是爱到处跑的年纪呢,估计藏到哪玩去了。”孙念安慰道,“您先进殿吧,我带人去给您找找,那么小个孩子能跑多远。”


    “如此多谢孙司正!”


    “您又跟我客气了。”


    王越走后她低头与朱祐杬大眼瞪小眼,眼神在说“你看我也没办法但是必须得撤了”。


    肉圆子一撇嘴放了她,随着宫人不情不愿的进殿去了。


    殿内宫人们还在忙着布酒布菜,酒香菜香萦绕于梁。


    天子刚坐到龙椅上,便感觉桌子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衣角。


    他掀开金线绣着的祥云桌布,看到了一张白嫩圆润如同糯米团子一般的小面庞。


    “哟呵,你是谁家的?”他笑着,将小孩从桌子下抱出来,却在看清孩子衣裳颜色后眸子骤然一暗。


    王越本还在四下寻找孙儿的踪迹,一抬头见孩子竟坐在天子膝上,当下三魂便丢了七魄!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孩子身上衣服的颜色——紫!


    陈钺是个狠角色, 孙念第一眼见他时就知道。


    他二人的信到对方手里之前都已被人拆开看过,大事不宜说,只能互诉下相思之苦聊以慰藉。


    即便相隔千里,每封回信开头那句:吾妻念念,见字如面。仍是肉麻坏了不少人。


    洛阳春将柿饼放回碟子里,极度不情愿的过去:“哎呀你就别把我当下一任司正培养了, 我都想好了,等宫龄一满我就出宫和王小六成亲去,八匹马都拉不住我。”


    第106章 、暮色


    直到宴会结束返家后,宣旨的太监降临王家,尖着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宁伯王越,征战多年劳苦功高。朕悯尔年老, 今日起收威宁伯名号,所属职务由他人代劳,其子王时与其具谪为民籍, 择日启程前往安陆州,钦此。”


    王家上下哭声一片,赵娉婷哭的险些背过气儿去,口中大骂张艾艾是个贱人。


    殿内死寂良久, 竟无一人站出来为王越说话。


    “臣……谢主隆恩!”他叩头,极力隐忍着,似要将满口牙咬碎。


    王时牵着儿子,哽咽着问王越:“爹,眼下该怎么办?”


    朱见深将膝上幼子交给宫人抱下去:“原是王大人家的孩子,生的甚是可爱,朕很喜欢。”


    他一顿,道:“衣服也选的妙。”


    他孙子就是穿了宫中最为忌讳的颜色, 还出现在圣上生宴之上, 此举何止是大不敬,简直就是在变相谋逆……


    “臣终年忙于征战一时疏于教管儿女, 使得他们不知宫中规矩才出此大过, 日后臣定当严加管教!望陛下明鉴!”王越字字诚恳。


    此话一出, 众臣皆为王越捏了把汗。看来这事是别想轻易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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