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律法虽没有规定说太监不能光明正大娶妻,但如果是他开了这个先例,必定要引来全天下文人墨客新一轮口诛笔伐。


    时至今日他俩的处境比以往还要不妙,但她不想给他留遗憾。


    孙良奚从始至终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被孙念一阵数落:“让你给亲姐姐做傧相委屈你了?好歹是个探花郎,心胸应当开阔一些,不然以后入了翰林院有你的气受。”


    孙老三哼了一声,倒也板板正正站好准备开嗓。


    在乐声和鞭炮声中,孙念汪直携手走到厅堂中央。


    身后是天地,身前是孙博,身侧是爱人。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二人看着对方红了眼睛,然后各自笑出来。


    “礼毕,送入洞房——”


    孙良奚喊完最后一句怔了好久,半天才缓过神来。


    洛阳春红着眼睛为新人鼓掌,鼓着不忘戳了下吹唢呐吹的脸红脖子粗的王焕之:“他俩进去了,别吹了呆子!”


    幼清笑着垂下泪来,把薛听雨心疼的心尖颤儿,急忙问怎么了。


    “我姐姐和汪大人这几年,也是太不容易了。”她说。


    孙博在热闹中独身走入祠堂,先拜列祖列宗,拜完列祖列宗又和两位夫人聊了几句话。


    老头静坐一会后差点打盹,回过神来站起来准备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望了那两尊莲位一眼,抹了把眼睛离开了。


    西厢房被洛阳春和幼清装点的如同喜房一般,二人喝了交杯酒坐在床上,相互依偎着。


    “咱俩第一次见面也是在春天,这一晃眼,五年都过来了。”她喃喃道。


    当初那个倨傲骄矜的小屁孩,一点一点长成了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年轻人。


    汪直摸着她的手腕,万千柔情涌上心头。


    他以往从不惧怕庙堂的险恶和疆场的杀戮,所以他敢置身其中,甚至享受其中。


    但现在他怕了,不是怕那些险恶本身,而是怕它们有朝一日会迫害到自己怀里的女子。


    ……


    新婚没多久幼清便得启程和薛听雨前往南京,前几日连绵下了场春雨,今日才放晴。


    她听薛听雨说过商家祖母是江南女子,年少远嫁过来,夫家为了让她宽慰她,就将院子改成了“四水归堂”格局。


    一逢雨天,雨水从房屋四面流入天井,真真如屏风一般倾落下来,别有一番风雅。


    她此刻就站在房间门口等夫君打包行礼,望着水做的帷幕发呆。


    突然的,隔着“水屏风”,她看到对面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朝着那身影服了服身,然后回房。


    除了嫁过来第二天给家中长辈敬茶,其余时间她都没怎么碰见过商良臣,不见也好,省的她总感觉哪里不自在。


    收拾好行装,薛听雨带着幼清跟商老爷子告了别,又带她回了孙家一趟,此后才算正式上路。


    孙念将夫妻俩送到运河边,直到船开才恋恋不舍的准备回去,心中万般不舍,言语难话一二。


    看着船身渐渐远去,她鼻头一酸,对着汪直落泪道:“都走了,鸳鸯走了,幼清薛听雨走了,以后没人陪我玩了。”


    好一副委屈模样。


    他捏了下她的鼻子,笑道:“这话要是让洛典正听到,保准得跟你打起来。”


    孙念破涕为笑:“也对,我还有小春子。”她环住他的腰,声音软乎乎,“我还有汪大人呢。”


    汪直对她后半句话很受用,心情瞬间愉悦:“说吧,晚上想吃什么。”


    “桂花糖藕,虾丸菜心汤……”


    “还有呢?”


    “想不出来了。”


    “也罢,回家的路长着,你慢慢想吧。”


    夕阳西下,二人牵着马披着余晖慢慢返家,与波光粼粼的运河相隔越来越远。


    夜晚,锦衣卫早已在他们家门口等待多时,见汪直终于回来,躬身道:“圣上传召,请督公速速回宫。”


    孙念心里一咯噔,拉着汪直的衣袖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握住她的手安抚:“好。”


    “知道是什么事吗?”她问锦衣卫。


    “属下不敢揣测圣意,不过……似乎跟达延汗犯边有关。”对方答。


    这样一来孙念心里就有数了,这八成又要让汪直带兵出征了。


    回宫路上她始终闷闷不乐,车厢内烛火昏暗,仿佛加深了她眉间的忧愁。


    汪直的掌心带着薄茧,剐蹭着她脸上的肌肤。


    “想什么呢?”他问她。


    “在想什么时候是个头。”她说,“这些年你就没闲过,在外多久我心慌多久。女真完了是鞑靼,鞑靼完了又该有谁?真好像永无宁日似的。”


    他轻笑,在她额上吻了一下:“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本是我一个做臣子的该尽的义务。”


    “可是他!”孙念一着急差点将心里的话说出口,临到嘴边憋回去了。


    马车在宫门停下,二人改乘小轿前往乾清宫。


    汪直进去后孙念就一直在门口等,晚风已经变得温暖和煦,她的心却怎么都暖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直等到她小腿肚子都在打颤了,汪直才从中出来,同样出来的还有王越。


    老王打着哈欠跟孙念问了个好,接着就出宫回家睡大觉。


    “怎么没回宫正司休息?站了那么久你也不嫌腿疼?”他皱眉道。


    “先别管我了,”她说,“陛下是不是要你去领兵征讨?”


    汪直蹲下背对着她:“上来再说。”


    乾清宫门口秀恩爱,这太监还是横。


    她哭笑不得,弯腰趴在他背上,由他将自己背起来。


    走了两步路,没等孙念开口问,他说:“达延汗接连犯宣府大同,陛下命我与王越七日后带兵前往征讨。”


    虽做足了心理准备,孙念还是难掩苦闷,头靠在他肩上半天就只说了句:“挺好,起码这时候天不冷。”


    汪直噗呲一笑,将她又往上托了托,好让她靠的舒服点。


    孙念本就困极了,走了没一会儿就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前面的两条路,一条宫正司一条御马监,他想了想,决定去御马监。


    仔细一想, 孙念发现她和汪直当年真就陛下一撮合就在一起了,没有三书六礼没有拜天地,两个人稀里糊涂的就做了好些年夫妻。


    二人收拾好一出房门就引来家中下人们一声惊呼。


    如此风华正茂的一双璧人,若只论容貌气质,世间怕是没有比他俩更登对的人了。


    她将被子掀开,拉着汪某人的胳膊往床下拽,嗔怪道:“今日幼清归宁, 你答应了要陪我一块回娘家的。那对小夫妻过不了两天就得回南京,今天不见以后再见就难了!”


    第104章 、异心


    宫正司大小事还需要她, 只好整日耐着性子强撑着。


    偏洛阳春看出了她的端倪,特地去尚膳局端了碗凉凉的酸梅汤给她,安慰道:“按以往消息也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你急的上火也没用,稍安勿躁才是。”


    那个千里奔袭威宁海的汪太监,已经离开顺天府两月有余了吧?


    ……


    孙念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皇帝睡着后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梦到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民间倒是传的有鼻子有眼。


    什么陛下梦到李孜省在炼丹, 问他炼的什么, 李孜省笑眯眯地说让他自己过去看,结果人刚趴过去就被身后一双手推到炼丹炉里去了。


    老百姓的生活总是需要一些调味剂, 今天消遣消遣这, 明天消遣消遣那,打发一下时间, 转头就忘。


    忘不了的满朝文武, 他们对李孜省倒台一事十分喜闻乐见, 上次这么喜闻乐见的事情还是西厂关门。虽然没过多久又开了。


    圣上自己就是被炼的丹。


    画面感被老头老太太们描述的比当初的妖狐夜出案还刺激。


    据说当日陛下午睡了半个时辰, 醒来就将他革职驱逐了。


    说起西厂, 就不得不提起督公汪直。


    “谁说的!”孙念眼睛一瞪,声音低下去,“我看邵云谏就怎么都不顺眼!”


    洛阳春噗嗤一笑:“巧了,我看他也不顺眼。听我说啊,你今天可别去御花园。”


    “咱们同吃同住多少年了?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瞧把你厉害的。”


    说笑间她呡了酸梅汤一口,神情顿了顿道:“这味道和以往有些不一样,甜味重了, 酸味少了。”


    “那倒没那么快,侍奉贵妃不是小事情,资历浅的根本轮不到,起码得熬上半年才能得任用。”洛阳春抬眼看她,“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没什么,之前和那姑娘聊过几句,挺有眼缘,要换人我还怪舍不得。”孙念搅着酸梅汤说。


    “啧啧啧,你就是看谁都有眼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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