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散落身披鹤氅的万贵妃快步进来,身后宫女留在殿外等候。


    她径直的走到汪直前面跪下,双眸紧紧看着朱见深,面上带着紧张过度的红晕。整个人不堪一击又艳丽至极,像朵开到凋零的红芍药。


    天子从龙椅上下来去扶她,无奈又心疼道:“正月地上寒冷,爱妃这是干嘛?”


    万贵妃却铁了心跪在那,字字有力:“这么多年来臣妾未求过陛下什么,如今求陛下能对汪直所犯之过既往不咎,并且镇压叛民的方式能够从轻出发,请陛下务必答应臣妾这两个请求!”


    朱见深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叹了口气道:“朕答应你还不行吗,赶快起来吧!”


    万贞儿红着眼睛得寸进尺:“不必劳烦保国公,臣妾要汪直亲自前去镇压。”


    “依你,朕都依你!”皇帝好不容易将她搀起来,对她是一个“不”字儿舍不得说。


    真是奇了个怪了,看贞儿的打扮她应是已经入寝后才匆忙赶来,这大半夜的,是哪个不怕死的将乾清宫的情况传去安喜宫的呢?


    “不怕死”的孙念在乾清宫外好不容易等到汪直出来。外面雪下的紧,她将带来的裘衣披到他身上,沉默半晌只说了句:“咱们回家吧。”


    她进宫后本直奔乾清宫,却被门口守着的怀恩公公所阻拦,并将其中原委细细告诉了她,指引道:“事到如今,也就贵妃娘娘能左右陛下的心思。”


    身为天子内侍,他不能涉身其中,但是孙念就不同了。


    汪直一人倒下没什么,可东厂不能独大。


    尚铭是怎么得知瑶民意图谋反的,原因很简单,有人自己找上了他,正是叛民中的一员。


    所图的也不过一点,荣华富贵。


    而对方透露给他的不仅仅有汪直和组织成员见过面。还有泰山地震的真相以及纪氏的身份。


    深夜的东厂,小太监伺候尚铭宽衣歇息,实在耐不住好奇心问道:“爷爷,您为什么只告诉了陛下关于汪直的那一件事呢,泰山地震和纪氏还活着,可都不是小消息。”


    尚铭照头一耳刮子,啐道:“蠢货!告诉陛下有什么用?太子到底废是不废?不废他自个儿心里拧巴,废了就引起全天下人愤怒。再说废太子的理由是什么?说泰山地震是人为的?领头人还是太子的亲娘?这不是让举国人观皇家的笑话吗!”


    小太监揉着脑袋谄笑:“还是您老人家考虑周全!孙子的脑仁还没您的指甲盖大呢!”


    尚铭鼻间一哼,对这马屁挺受用。


    嘴上说的都是漂亮话,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李孜省那小子翅膀硬了之后竟背弃他站到了宸妃阵营。他将真相全盘托出,万一陛下真废了三殿下立了四殿下为太子,他不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这种蠢事他才不干。


    早春寒来势汹汹,带着大雪重新席卷了天地。


    在这种天气下,汪直次日就带领朝廷给的军队踏上了镇压叛民的路程。


    韦瑛受命与他一同前去。


    比起不苟言笑的汪直,韦瑛的心情显然活跃的多,一路有说有笑插科打诨。


    烦的汪直都想把他一脚踹下马。


    包剿第一个窝点是在夜晚子时,叛民将自己的基地设在山林中,经过明军一番吹枯拉朽的抄赶所有人都被围在了山下。


    火把照亮夜空,也照亮了一张张绝望或带着恨意的脸。


    “汪直,你身为瑶人却为汉人做爪牙残害同族,你不得好死!”


    “对!不得好死!”


    密密麻麻的恶毒诅咒像一张天罗地网将他罩在其中,他却连眼神都平静如同死水。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不是自愿叛乱的,不过也只是想好好生活。”他说,“同意归顺朝廷的人,可以留一条生路。”


    骂声逐渐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


    权衡利弊后开始有人放下手中的武器。


    一个,两个,三个……


    他的眸中出现星星亮光。


    未来得及感到欣慰,就听到身后那决绝的一声令下:“弓箭手,放!”


    变故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上一秒放下武器的人,下一秒就被羽箭刺穿了身体。


    族人成山倒下,汪直双目赤红,转身不可置信的朝韦瑛吼道:“你干什么!”


    “回大人,属下只是奉命。”


    “奉的谁的命!”


    平日惯会嬉笑的年轻人此刻面无表情拱手,一字一顿道:“皇、命。”


    “我让你给我画几张画, 你画好了不好好拿镇尺压着,由着它被风吹是不是?”孙念杏目圆瞪看向孙良奚,“你姐夫常年征战在外,见画如见我。我想着你画工不错, 就劳你做这一件事, 如今可倒好,全皱了, 不要也罢!”


    幼清早就红了脸,心中小鹿乱撞,犹豫再三后小声问孙良奚:“薛公子他……他是不是对我……”


    “不然呢?”良奚坦然道,“那家伙没什么上进心又家财万贯,若非为你,估计早跑南京逍遥自在去了。”


    “找是好找的。”幼清轻飘飘道,“满大街皆是未娶亲的男子,要不我去给您拉一个?”


    第102章 、嫁妹


    多年前大藤峡的场景,就这样在他眼前再次重演。


    孙念沉重的长呼一口气,立即抱住了汪直。


    出了安喜宫的门, 孙念拉住汪直:“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什么了?”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 说是精神恍惚也不为过。


    他双手揽住她,怀抱逐渐收紧, 好像茫茫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二人相互依靠。


    “回娘娘, 是汪直回来了。”孙念说。


    贵妃睁开眼睛, 看到光下的年轻人,伸手道:“过来。”


    “没有。”汪直笑,眼睛明亮如星子, “瑶民都已经归顺朝廷了, 个个都安置的妥当。”


    “那就好, 那就好……”贵妃松开他的手, “你和念念都下去吧,本宫想睡一会儿了。”


    汪直听话过去, 蹲在床边握住了贵妃的手。


    “镇压回来了?陛下没再为难你吧?”她问, 声音缓慢。


    听到脚步声,万贵妃闭着眼睛问:“是谁进来了?”


    “是。”他俩异口同声。


    “幼清?你怎么来了,良奚不是刚刚回去了吗?”他不解道。


    幼清摇头,声音温柔:“我不找他,我找你。”


    好在他还有她。


    这场早春寒一直到二月方结束。


    万物复苏时,春闱放榜日。


    孙良奚紧接着就得准备下个月的殿试,没工夫安慰他,就由着他坐在那怀疑人生。


    他看沙砾,看石板缝里伸懒腰的嫩芽儿,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突然一双鹅黄色绣花鞋出现在他视线中,他一抬头,看到了意中人的脸。


    薛听雨的脸“咻”的一下红了,磕磕绊绊道:“找……我?”


    “听良奚说你心情不大好,特地来看看。”她说。


    “唉,”他丧气的一叹气,“怪我从小就不用功,别人寒窗苦读的时候我正偷懒犯浑呢,到头了临阵磨枪有什么用呢。”


    他站起来豁然一笑:“罢了,我心服口服。”


    但一想到中不了举子就不能去孙家提亲,心头如同被一盆凉水浇个彻底,人就又焉下来了。


    回孙家的路上二人皆是无言,唯独路过一个首饰摊时幼清停下来,望着其中一支簪子称赞了句:“好漂亮啊。”


    摊主笑道:“姑娘看看还有其他中意的吗,这支已经被人订下了,小老儿忘记收,真是不好意思。”


    幼清柔声道:“多大点事,您不必道歉,我改日再来看看吧。”


    转身之际目光对那支簪子仍是恋恋不舍。


    薛听雨瞧着那簪子,怎么看怎么眼熟,情不自禁道:“这和我买的那支长的差不多啊。”


    “嗯?你买簪子做什么?”她听到问他。


    “好久好久前就买了。”他说,“本来想送你的,但那时候你心情不太好,我就搁下了,再后来……”


    薛听雨迟疑了下,接着道:“别人告诉我女孩子是不能随意收人簪子的,收了就代表愿意嫁给对方,我听了后就一直没敢再给你。”


    幼清低头,手指头绞着帕子:“那簪子,现在在哪呢?”


    “一直在我床头柜子里放着。”他说。


    待走到孙家门口,幼清进门又回首看他,眼波流转道:“你拿来送予我吧,我……想要它。”


    说罢就快步回房了。


    薛听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的笑出声来,胸膛因为激动而强烈的起伏着,连呼吸都变得不知所措。


    他一路连跑带跳的奔回商家,路上见谁都想抱一下。到家之后冲回房间就去取簪子,欣喜若狂的模样把家中婆子又吓不轻。


    以为这孩子名落孙山把自己刺激疯了。


    “不是!你们围着我干嘛啊!”他朝门口的婆子下人喊道,“赶紧让老爷安排人去孙家提亲!去晚了万一幼清改变主意我就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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