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眼用错了地方。”汪直说,“明里暗里编排王越,想让我与其反目成仇,激起我的逆反心后再借我除掉那几个弹劾他的给事中。这让我能给他什么好话?”


    “这个陈钺,心思太重……”孙念道,“若他清者自清,犯得着担心几个给事中的弹劾,动作做大了反而引人注目。”


    可笑的是事到最后或许那些弹劾他的人他不再屑于与之计较。而没能帮上他的王越汪直成了插在心里边的一根刺。


    年后初二汪直空出一天时间陪孙念回了门,结果上午没呆到就被圣上传召,只好先走一步去宫里。


    冬日暖阳和煦,汪直走后不久柳娇儿又登门,应是算准了今日孙念会回来,特地来找她聊些私房话。


    幼清本想跟着一起去西厢房,想起良奚薛听雨看了一上午书眼该不舒服,特地去炖了两盅枸杞银耳羹送过去了,正好当饭前小点。


    薛听雨除了到晚上回家睡觉,其余时间全在孙家和孙良奚泡书房里,看书看的是老眼昏花舌头发麻。跟一旁整日精神抖擞的孙老三简直就是在两个世界。


    他脸贴书本上,瞧着心上人的纤纤玉指将点心从食盒里取出来,头脑一懵就问:“幼清,我记得你说你不爱走远路,那你觉得南京离这算远吗?”


    “啪叽”一声,孙良奚手起书落,照着他脑袋就来了一下。


    “你干嘛啊你!”薛听雨好生委屈,摸着头看幼清,“你看我又没惹他他就揍我,真是太不讲理了。”


    “不许欺负薛公子。”幼清蹙眉警告完孙良奚,提着食盒就走了。


    良奚瞅着一脸得意的小薛,一言难尽道:“我怎么就越来越膈应你了呢……”


    “膈应也没用,我早晚得是你姐夫。”


    “当我姐夫得挨揍。”


    “那你怎么不去揍汪直?”


    “……”


    孙良奚被他那一句话堵的心里发闷,站起来就准备出去透透气。路过桌角时正好将放边上的砚台碰倒在地,“啪!”的一下就摔成了两半,好在天冷墨汁干的快,没溅上满地算好运。


    闻声而来的三个姑娘还以为是他俩打起来摔东西了,到后发现只是碎了块砚台,人相安无事,纷纷松口气。


    幼清俯身捡砚台,数落良奚:“跟你说了几次了,不要将这些东西往桌子边儿放,总是不听。”


    薛听雨见状默默将自己放在桌边的笔筒往里挪了挪。


    “我屋子里还有一块能用的,书房里的都是父亲私藏,动了他该心疼。”良奚说着就要去拿,被孙念抬手制止。


    “我给你去拿吧,别来来回回折腾了。”她说着,拉着娇儿就走。


    待二人走后不久,孙家老三猛地站起来道了句:“糟了!”


    接着就往外追。


    孙良奚的屋子南北通透,一打开门,穿堂风从窗子一股脑刮到人身上,跟着风一起舞的,还有书桌上一沓沓的画。


    风卷着画,与进来的两位姑娘撞个满怀。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孙念抱怨着将贴在自己身上的画拈起来。


    一看傻了眼,画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还有柳娇儿手里的,地上的,空中飞的,全是她。开心时的她,难过时的她,发呆时的她,全是……


    飞跑而来的脚步声停在她俩身后,短暂的静默后一步一步往前迈,沉重异常。


    那些见不得光的,深埋于心的,就这么一下子暴露太阳下,兵荒马乱,措手不及。


    “什么?连命蛊?不可能, 那人绝对吓唬你们的。”崇王摇头道,语气笃定。


    “还说呢,那俩大傻子,”崇王将蛇喂饱放一边玩,自己等着专心喝汤,“被人拿冰魄蛊当连命蛊威胁了。连命蛊是什么东西,我自己养出来的我还不清楚吗,世间仅此一对,还都已经认了主——”


    “莲儿!”崇王妃突然提高音量看向身后的侍女,连朱见泽的话都给打断了。


    崇王从瓷盘里拈了块生肉喂蛇, 随口说道:“本王少时爱远游,偶经苗疆之地,遇一女子,甚为倾倒。为接近她,就设计拜她为师谎称学习蛊术,谁知学上就一发不可收拾。”


    第101章 、事发


    “一派胡言!”孙博生气道,“凡夫俗子休想娶你进门,若想登门提亲,起码也得是举子之才!”


    幼清明显听厌了这些话,转过身就要回房,没曾想一抬眼就看到了一脸紧张双眸含光的薛听雨。


    而她能对这份情感做到的唯一的回应就是走时说的那句话——我永远是你姐姐。


    孙家门口,孙博送走了回门的大女儿, 回过头冲着自己的二女儿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清儿,你都十七了!三年孝期早已过去, 再不找婆家爹都要被你急死!”


    那小子一咬牙一跺脚,躲着幼清的眼光问孙博:“孙伯父方才说的话可当真?”


    柳娇儿将落在地上的画捡起来, 冲着眼角泛红的良奚轻声安慰:“念念姐可能真是气着了,你别太往心里去,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不过你此事做的确实不对, 不说她是你姐姐, 就算任何一个姑娘看到自己送给夫君的东西被这样糟蹋都会生气。”


    她将画放在书桌上拿镇尺压好, 路过良奚时欲言又止的看他一眼,最终走了。


    下午孙念走时对着家人挨个告别,走到孙良奚时她就说了一句话:“我永远是你姐姐。”


    然后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他就站在那, 不动也不说话。听着门被风吹的“哐当”响,走进房间将窗关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他却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说完将手中画一扔拂袖离去。


    看到那些画时她一下子明白了孙良奚从小到大为什么只爱捉弄她,为什么对汪直敌意那么重,为什么眼神越来越不敢看她,她全明白了。


    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掀被子就下床:“来人!”


    丫鬟闻声推门进来:“怎么了夫人?”


    “自然当真。”孙博被这个突然杀出来的薛少爷弄的一头雾水,愣愣的回答。


    “这举子我中定了!”薛听雨力拔山河一声吼,然后冲回书房看书去了。


    老孙后知后觉,美滋滋回北屋休息,走时还瞥了自己二女儿一眼,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少女的内心像是被轻轻击中了一下的棉花,软软的塌陷下去,许久不能恢复。


    夜,孙念在床上辗转反侧心慌难耐。


    汪直从白天入宫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来,按理来说他若宿在宫里定会差人告诉她的,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孙念动作极快的往身上套着衣服:“备马,我要去宫里。”


    “夫人,这外面冷得很,要不您明天——”


    “让你去你就去!”她吼道,眉头紧皱。


    嫌马车拖沓,她直接骑马回宫,身后跟着几个不放心她的锦衣卫。


    年轻的女子手握马鞭,手起鞭落,嘹亮的一声声“驾!”划破安静的顺天府长夜。


    时天降雪花,乾清宫内一片死寂。


    汪直跪在下面,如同一尊雕像毫无生气。


    龙椅之上的人捏着自己的眉间肉,眼睛闭着,似乎很疲惫。


    “朕让你从进来起就一直跪到现在,你可反省出你犯了什么错?”


    身着玄袍的年轻人叩头:“臣,不知。”


    “放肆!”圣上一拍龙椅扶手,似乎忍耐到了极限。


    “朕问你!瑶民蓄谋叛乱一事你是否早已知情!是否知而不报!”


    虽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心理准备,但汪直的心还是瞬间沉入谷底。


    他没想到会是这件事情泄露了出来。


    他艰难张口,将那重如磐石的一个字从口中发出:“是。”


    “汪直!你好大的胆子!”皇帝的额头青筋跳起,“若非尚铭向朕禀告,你打算瞒着朕到几时?!是否还算着与其联手在朕眼皮子底下来个里应外合!”


    “臣绝无此心!”汪直的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是臣念着旧时情谊于心不忍,所以才没及时告知陛下,请陛下责罚!”


    圣上的眼蓦的瞪大:“于心不忍?你在怕朕派兵镇压他们?就像当初在大藤峡时一样是吗,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


    “大藤峡”三个字像一把刀插在汪直心口,直疼的他额头冒汗,牙齿打颤。


    “是朕糊涂了,”朱见深双目涣散,笑道,“竟会以为你是与朕一条心的。”


    他扶额,短暂的休憩,然后开口:“来人!”


    怀恩进来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拟旨,命保国公朱永即日率军前往各地剿灭叛民窝点,”他说,“记得要斩草除根。”


    汪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的光,他望着皇帝,绝望地喊了一声:“陛下!”


    “怀恩,愣住干嘛?”朱见深不耐。


    怀恩躬身:“老奴这就去办。”


    殿外响起来另一道声音:“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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