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女人问她,这回的语气没有不耐烦,反倒带了点迟疑和小心翼翼。
“嗯……”孙念想了一下,“很善良很聪明,可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继续说:“娘死的早爹又不疼,小小年纪生出一颗七巧玲珑心,为人又宽厚,对待犯了错的宫人都不忍苛责,却让许多人觉得好欺负。”
看出女人眼里的心疼,孙念也苦笑了下:“总之,不算个好命的孩子。”
宫中皇子众多,要不是这回泰山地震,估计陛下这辈子都不会恢复他的太子之位。
联想到泰山地震和这个女人在瑶人中的地位,她心中突然迸发了一个想法。
“泰山地震,不会是你们做的吧?”孙念狐疑的问。
人类女性的直觉真的是门玄学。
屋子内气氛死寂,过了一会女人开口:“是又怎么了,与其让别人当太子,不如还是让有瑶民血统的三皇子当。”
“有道理。”孙念点头,问道,“那你认识三皇子的母亲吗?听说是个很美丽的女人,可惜生完孩子就死了,若是活着等到太子登基,她可就是太后了。”
女人不出声,靠椅子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样。
孙念撇了撇嘴,忍着恶心到架子前翻找,好不容易找到几根蜡烛和一根快熄灭的火折子。
点上蜡烛,屋子里瞬间就亮堂了许多。
她看着窗外夜色越来越浓的天,心中暗自着急。
这么久都找不到她,汪直都快疯了吧。
可被关在这也不是半点收获没有,起码她察觉到了几分不寻常的气息。
关于太子生母,关于这个瞎眼女人。
……
夜半时分,汪直孤身一人来到泰山脚下。
影随风动,枯叶沙沙作响,场景肃穆又诡异。
原本就面白无须的年轻人身上再洒上惨白的月光,越发显得妖艳可怖,似无常降世,又似罗刹临凡。
他静静地站着,眼底浮现的是已经消失很久的狠厉。
这是孙念从未见过的汪直,也是在孙念出现之前的汪直。
同床共枕那么多年,把她从他生命中夺走,无异于将他剥筋抽骨五马分尸。
寂静中,枝头猫头鹰突然咕咕叫起来。
有人来了。
这人的脚步声极轻极细,是个身体纤瘦却十分有力量的女人,她既能控制自己的步伐深浅,也能出其不意偷袭目标。
像只老虎。
汪直猛地转身,将抵在自己喉咙的枯枝拨开,笑道:“当初若不是‘假汪直’落马,现在抵在这的就不是树枝,而是匕首了吧?”
“我说的对不对,纪姐姐。”
这世上瞎了一只眼的女人多的是, 瞎了眼又满脸疤的也不少,但符合以上特征又出现在泰山的,孙念潜意识里只能想到一个。
谢天谢地, 她给蒙对了!
没错,虽然特征直指,但她也不能确定眼前这个人一定是四年前“假汪直”案的幕后推手。
她笑了:“你和那些人, 应该是一伙的吧?”
第99章 、连命蛊
年少时的纪氏想法很单纯,她觉得只要靠近皇帝得到他的信任和宠爱,她就一定能伺机将他杀了。
可她没想到朱见深会是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主儿。
“不一样。”纪氏道, “他那是活该,可我做错了什么, 我没对不起任何人。”
汪直执剑的手垂下来,定定的看着她:“你死那日,我让人去乱葬岗翻了一天一夜的尸首,找不着,方知你是假死。三皇子啼哭不停,周围人袖手旁观,是御膳房的宫女看不下去抱走拿羊奶哺之才得以保全性命。十二年时间, 你问心无愧,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你何曾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
哪怕她怀了他的孩子。
“十二年,我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看着他,“现在只差你的力量。”
“纪姐姐,你可以杀了我, 取代我, ”汪直的眼神冰冷锐利,“但你不该把主意打到孙念身上。”
“嗖”的一声, 汪直将腰间软剑抽出直指纪氏的脖子, 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似有千斤重:“把她还给我。”
纪氏却丝毫不惧,反而瞄了剑一眼冷笑道:“你拿狗皇帝教你的东西对付我?”
“她好好的, 我没有动她。”纪氏道, “我只是希望你能冷静下来想想,是荣华富贵重要, 还是为你父母族人报仇雪恨重要。”
她的语气绵里藏针:“又或者说, 孙念念重要?”
“十二年。”他说。
“你不是照样想拿他的兵<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他的天下吗。”汪直声如寒冰。
静下来后,她说:“明早卯时一刻,还是这个地方,我将孙念还给你。”
之后不等汪直反应,身姿敏捷的消失在山林中。
在宫里的路被堵死,她就只能将计划放到宫外发展。
由此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绕指柔”在汪直手中散发着凛凛寒光,像条守护主人安危的蛇。
“然后呢?”汪直声无波澜,“国破家亡?各方混战?再等以后的朱家人来找我们报仇?”
周而复始,永无止尽。
纪氏哑然,许久后痴痴的笑出来,笑声越来越大,惊的猫头鹰都飞跑了。
汪直收起剑,随便寻了块石头坐下闭目养神。
卯时一刻么,好,他等,寸步不离的等。
纪氏回去的时候,孙念还没睡着。
蜡烛燃在桌子上,她躺床上望着一滴一滴融化掉落的蜡液,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蜡烛被吹灭,纪氏推着她嫌弃道:“往里点。”
她的思绪才回到现实。
“我睡不着。”孙念闷闷的说。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见汪直,你要是醒不来就不去了。”纪氏背对着她没好气说。
“真的?!”孙念兴奋的坐起来,继而又不安道,“他不会同意和你们合作了吧?”
纪氏没理她。
孙念开始陷入自责,好生难过道:“完了,真得遗臭万年了,都怪我。”
“行了!他没同意,赶紧给我安静睡觉!”纪氏闭着眼睛吼她。
“那更不对了啊,他没同意你按照流程你不应该将我一刀咔嚓了吗,怎么还送回去?”
良心发现了?她是不信的。
“你要是那么想找死,我也可以满足你。”
“不不不当我没说我这就睡觉!”
安静了没一会儿,她又开始作死了,跟只找刺激的猫似的,劲儿劲儿问:“既然我明天就要走了,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说。”
“你的脸和眼睛,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空气似乎都沉默下来。
孙念知道这个问题冒昧,所以也没指望她能理她。
谁知过了一会儿,在她差点都要睡觉的时候,纪氏突然开口:“眼睛是与豺狼夺食时被抓瞎的,脸是我自己割的。”
“啊?为什么啊?”孙念迷迷糊糊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
“好吧……”
纪氏深吸一口气呼出来,脑海中开始浮现她刚出宫时的遭遇。
她的容貌在宫里只能算中上,在民间可就相当引人注目了,哪怕她当时就已经瞎了一只眼睛,却依旧为她招来不少麻烦。
头两天,她杀了三个尾随她的男人。
第三天,她用石子割了自己的脸。
残忍,却一劳永逸的法子。
孙念揉了揉鼻子,在睡着的边缘最后说了句:“你医术这么高明,这点疤算什么,是你自己不想好吧。”
大抵人的心要是对这红尘世界死透了,就连自己都不在乎了。
既为刀俎,也为鱼肉,来回宰割,乐此不疲。
翌日早,睡梦中的孙念只觉得手上一疼,睁开眼睛发现是纪氏拿着匕首在她手面上划了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珠一下子就从中渗出来。
“你干什么?!”她尖叫着想躲开,胳膊却被纪氏牢牢箍住,丝毫不能动弹。
她看着纪氏另一只手上抓着只通体雪白的虫子,趁她发愣直往她伤口上按!
一瞬间的功夫,孙念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钻进了自己身体里,冰冰凉凉的还四处游走,吓的她都要哭了。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她崩溃大喊。
纪氏在她的伤口撒上止血粉,并没有回应她的问题,悠悠然道:“起床,你该走了。”
孙念红着眼睛从床上跳下来穿鞋,气的牙都痒痒。
走时纪氏往她眼睛上蒙了根黑布条,牵瞎子似的牵了一路。
孙念因为心中有气,路上一句话没说,被石头绊到都不吭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纪氏突然停下将她眼睛上的黑布扯开。得以重见光明,孙念迫不及待睁眼,一眼就看到了离她一丈外的汪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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