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判断和决定可以是一瞬间做出来的,但那一瞬间的决定,往往是有无数种诱因日积月累的结果。
孙念吃完地瓜,舒了口气,眼睛望着燃烧的碳火喃喃自语:“走了这么久,他们现在应该到哪儿了呢?”
千里之外的官道上,寒风呼啸。
身披黑甲的十二团营将士井然有序前行,从高处俯瞰宛若一条游走的黑龙。
“再走一天就该到大同了,今夜扎营还是一口气走到再好好休息?”王越对身侧的年轻人说。
汪直身上依然穿着孙念去年给他做的“羽绒服”,外面套上官服披上黑裘,抵着刀子似的寒风竟也不觉得冷。
“扎营。”汪直道,“除非非常时刻,否则不可日夜跋涉。”
“那就依你所言。”
有他的一句话,队伍当天入夜就扎起了营房。
旷野之中,天上弯月如钩,王越雅兴大发,对着月亮吟起了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汪直笑而不语。
这诗别人吟起来是无奈是落拓,可要是从他王世昌口中出来,就是光明正大的反讽了。
因为他还真就是个能“收取关山五十州”的书生。
主将帐子搭好后二人进去准备吃饭,军队禁止喝酒,王越就只好一碗一碗的喝茶解馋。
桌子上摆着干粮和三盘荤菜两盘素菜,看着挺有食欲。
行军路上的伙食向来不错。以至于每次一打仗朝中都会有人郁闷军费到底都是从哪来的,毕竟国库多少银子大家都有数。
可毕竟是用在正途,也没人好意思质问皇帝私房钱的来路。
其实文人集团对“明君”的标准不算高。只要你业务能力过得去,别干惊世骇俗的事情别让他们最膈应的太监掌权,其他的大家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当今圣上把他们最大的两片逆鳞都给薅下来了。
纵观庙堂之上,也就一个王越能做到不带有色眼睛看待当前的少年权宦。
“亦思马因为人老奸巨猾,抵达榆林后得和朱永好好商量对策。”王越嚼着肉道。
汪直丝毫不慌,“他老家哈密整日战火连天,兵力全用在那了,留在蒙古的兵力只能守不够攻。否则他不会不敢讨伐满都海,背地里却又不甘心,只好使法子挑拨是非。”
年轻人的语气云淡风轻,眼神却异常坚定:“所以,与亦思马因一战最差的局面不是输,而是赢的不够彻底。”
王越眸中隐隐闪着火光,他端起茶碗:“碰一个。”
瓷器相碰的声音,清脆冷冽。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守夜的士兵进来躬身:“抓住个潜入军营偷粮草的贼,该当将其如何处置?”
“揍一顿放了吧。”王越豁达道。
“可那贼满口蒙古语。”士兵补充。
汪直一抬眸,与王越对视一眼,见他摸着下巴道:“那把人带过来吧,顺便在营里找个会翻译蒙古语的人来。”
“是。”
在那么多人中找到一个会蒙古语的并不算难,没一会儿二人就被带到了。
那蓬头垢面的蒙古男人瘦的皮包骨头,死气沉沉的样子,只有两只眼睛还发着求生的光。
没等王越发问,跪在地上的人就突然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肢体语言十分夸张。
站在一旁的士兵翻译:“他说他的家乡遭遇了大风,牛羊都被人趁乱抢走了,已经好多天没吃东西了。”
汪直拿起桌子上的干粮走过去递给男人,见他吃的狼吞虎咽还命人给他拿了一只水壶。
“跟他说,吃完带着水壶走吧。”汪直道。
翻译把消息转告给男人,又把男人的话翻译出来:“他说他不走,他想让我们的人送他去中原。”
见汪直皱眉,男人又手舞足蹈的说了一通,士兵继续翻译道:“作为交换,他会告诉我们一个很秘密的消息。”
“什么消息?”
士兵耐心听男人说完,面色变了一变,不可思议道:“他来的地方,就是蒙古王庭的所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王越吟的诗是唐朝诗人李贺的《南园十三首其五》
朱祐樘后来成为了明朝唯一实行一夫一妻制的皇帝
“大明自**皇帝开国以来, 已历经一百余年风霜雨雪。朕,生于皇族,深知肩上重任,自登基以来竭力维护社稷。如今, 外敌来犯, 戎夷乱吾朝边疆,伤吾朝百姓, 挑衅吾朝威严, 不可忍之——”
在汪直离开后的头几天她一直魂不守舍,连陪太子做功课时都会忍不住发呆。
“孙姑姑。”太子突然叫她。
将士们是时候启程了。
第89章 、威宁海
汪直和王越还是该吃饭吃饭,好像谁都没有被刚得来的惊天消息影响到。
只是气氛沉默了很多。
待二人退下, 王越调侃汪直:“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有人味了,念丫头功不可没。”
提起孙念汪直唇角弯了一下, 眼神也柔了许多。
王越啃着卤鸡腿突然开口,语无波澜:“威宁海为蒙古腹地,要想偷袭就不能走大路,否则容易被蒙古兵察觉,最铤而走险也是最保守的法子, 是翻阴山。”
“他说他可以起誓,”士兵道, “他们部落的人坚信发过的誓如果作假死后会失去投胎的资格。”
见汪直王越不为所动, 男人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急忙从怀里掏出一把蒙古刀刀鞘。
汪直将刀鞘放在桌子上,“我可以派人送他去中原, 但他不能再把他口中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一个人。”他抬眼看向士兵, “还有你,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点数, 我不喜欢为这点小事封人口。”
这还真不是什么小事,换个人为了保险起见估计会直接把蒙古人和翻译一起灭口。
汪直从他手中接过来摸着上面的花纹:“的确是蒙古贵族才用得起的, 他哪来的?”
士兵问完蒙古男人, 道:“在王帐附近捡的。”
“威宁海……”王越将这个地名在口中重复了一遍,“他有什么证据能够让我们相信他?”
士兵跪下磕头:“谢汪督公!”
外人看来就会觉得一切正常,他们的目标还是原来那个。
殊不知汪直到了总兵府就坐在上座翘着二郎腿,单手撑额对着大同总兵道:“我这个人比较横,说话也直接,所以借兵还是借命,您选一个?”
他眉头皱起:“可翻过阴山该让哪里作为落脚点呢。”
“王大人可还记得土木堡之变起始的地方。”汪直喝了口茶水问道。
“对!”王越两眼放光,“猫儿庄!”
没人问对方这仗该不该打要不要打,开口就是达成共识。
风雪狂风中,宦官与书生以茶代酒。此时此刻他们的身份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能肯定的一点——他们都是冒险家。
第二日下午,大军抵达大同,稍作休整接着就得前往榆林。
大同总兵都快给他跪下了,哭丧着脸道:“卑职上有老下有小——”
“出了事我一人担着。”
“卑职好不容易熬到今天——”
“赢了赏赐有你的份。”
“那成交。”
一万兵马到手。
他又把神机营的火兵器悄悄留下一批分发给士兵,接着就和王越骑马秘密赶去宣府。
同样的威逼加利诱,又借到一万。
等两万人马聚到一起,汪直和王越当日便决定出孤店关翻阴山。
而且因为要掩人耳目,他们必须昼伏夜行。
年轻的宦官抬头看着面前陡峭的山脉,神情淡然。他对仅有的两万兵马道:“我对你们就一个要求,别死。”
只要能翻过阴山,之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好在大同和宣府位处边防,为避免敌人偷袭精兵各个锻炼的身强体壮,身体素质跟京兵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是两个人带着两万将领,头顶星光脚踏泥泞,在风雪中走了二十多个晚上终于翻完山脉。
等他们抵达猫儿庄时,距出发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二十七日,狂风暴雪大作,天地一片昏暗。
见士气低迷,汪直与王越登上点将台鼓舞士气。
“这是天赐良机!”汪直道,“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在这种天气下出现!此战必将大捷!”
看待事物的眼光被扭转,这群赶鸭子上架似的将士一个接一个热血沸腾起来,内心蛰伏许久的野心和欲望瞬间被点燃。
他们很清楚,这一仗会是年轻的他们平步青云最大的机会,如果在战中表现出色得以被发掘,整个人生都将会开启新篇章。
……
狂风肆虐飞沙走石中,威宁海迎来了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拂晓。
王帐内火盆烧的正旺,一块羊脚骨躺在火舌中,烘烤之下上面开始裂开一道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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