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披兽皮的满都海就静静地坐在火盆旁边,仿佛睡着了。
族巫细数着骨头上的纹路,口中默念着咒法。
“告诉我塔拉,结果是什么。”满都海忽然出声。
名叫塔拉的女人将头叩在她的脚边,声音毫无起伏:“尊敬的可敦,答案一如多年以前。”
满都海睁开眼睛,目光平静:“看来终究是躲不过。”
羊骨能卜生死判命数,许多年前族巫算得她将亡命于战场之上,连年月日份都算的清清楚楚。
她一开始并不相信,直到她的丈夫满都鲁大汗的离世,原因正是应验了当初族巫对他卜出来的结果——小人作祟。
那个小人就是当初还身为臣子的亦思马因。
羊骨只能得出结果,不能见其过程,哪怕她为了避开命数已经将王庭迁到了气候恶劣的威宁海,结果却也一如往常。
命中注定,无从更改。
“塔拉,”满都海道,“去将可汗带走。”
向来镇定的巫女身体开始颤抖,声音哽咽:“可敦……”
“这是我的命运,不是蒙古的命运。”她说,“只要可汗还在,希望就还在,带他走吧。”
“遵命……”
巫女将床榻上熟睡中的孩童用兽皮包裹抱在怀里,她走出王帐,身影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风声中夹杂着的马蹄声,逐渐强烈,最后连大地都在为之颤动。
还在睡梦中的蒙古人被仿若从天而降的明军杀的措手不及。
枪孔中的火星与雪花纠缠交叠,美的奇幻妖冶,却能一发致命。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黑暗中连脚下尸体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赢!
这场厮杀直至黎明结束,尸骸遍地,血流入渠,鹅毛大雪都掩不住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尸体被清点时,众将士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们的两位主将,居然对着一具蒙古女人的尸体行了军礼……
那个女人……会是谁?
并没人在乎,所有人都沉浸在厮杀后的疲惫和胜利的喜悦里。
威宁海大捷的消息传到榆林时,孙博正在跟朱永讨论生姜生不生发这个问题。
听到信上的内容后他直接一口茶喷了出来。
怪不得那小子和王越突然间人间蒸发了一样,原来是去了威宁海搞夜袭!吭都不吭一声!可真有他的!
朱永兴奋的捋着胡子来回走半天,最后一拍巴掌:“这俩真乃奇才!阴山都可翻,他们也不怕敌人没杀成自己先冻死了!”
冷静下来之后又接着说:“汪直王越这是在赌啊,大同和宣府的兵力都被他们借走了,一旦消息走露被鞑靼知道边防无人,怕是要再来一场顺天府保卫战了!”
赌赢了是旷世奇功,赌输了就是千古罪人,但他偏就赢了!
孙博也难掩心中震撼,第一次把有色眼镜摘下来喃喃自语说:“这小子是真的敢想敢做,若不是身为阉人,定能成就一番大事,怪不得念念会中意他。”
看来之前认为汪直来前线就是喝茶混日子是他有眼不识泰山了。
战报日夜兼程传到京都,震惊了整个朝廷。
皇帝通晓战局之后对汪直王越二人是又爱又恨,他开始觉得自己的江山就好像这两个家伙手里的玩意一样任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连边防的兵力都敢说调就调,万一鞑靼进攻京师,这世上哪还有第二个于谦来指导北京保卫战?
但他们就是赢了,而且地点还是在威宁海,威宁海是什么地方?那是土木堡之变时瓦剌将先皇掳走囚禁的地方!
“几十年了,大明终于一雪前耻了!”朱见深的拳头攥紧,声音隐隐颤抖着,这是极度激动带来的正常生理反应。
他镇定下来情绪,吩咐怀恩:“将战胜的消息召告天下。待汪直王越回来,朕要大行封赏。”
威宁海一役大捷的告示贴遍大街小巷,这无疑是给举国百姓打了一针镇定剂。
起码他们知道顺天府险些沦陷的那段历史不会再来了。
临近年关,举国沸腾。
大年三十那天,汪直和孙博到底没能赶回来。
洛阳春和王焕之出宫去外面过年了,孙念不想留在宫正司和众人搓麻,干脆去了孙家陪那仨小孩。
到的时候家里大小事都已经被赵妈一手包揽了,只乖乖坐着等吃就行。又有柳娇儿特地送来的各馅饺子,味道跟宫里的厨娘比都过之不及。
她吃饭时和幼清你一杯我一杯喝了好些甜酒,直喝到妹妹不胜酒力被鸳鸯搀着休息去了,她还在委屈巴巴的一杯接一杯。
她的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氤氲,最后瘫在了椅子里,双眸紧闭,眉头皱的让人心疼。
“不能喝就别学人家喝酒。”孙良奚一脸嫌弃,过去想把她搀起来,看到她的表情时心突然像是被刺了一下,手不由自主的就伸向了她的脸颊——
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两滴泪珠子从孙念眼角滑出来,声音软软黏黏的像蜜糖:“汪直,我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达延汗真实年龄没文中那么小,他和满都海是有孩子的。
威宁海之战真实发生时间应该是成化十六年正月到三月左右,这里为了剧情改成了年底。
听完蒙古男人说的, 三个字从士兵的口中发出来,他说:“威宁海。”
当初大同参将就是在那里和蒙古瓦剌部骑兵相遇的,因寡不敌众, 连同带领的七百将士全军覆没。
二人再次碰了下茶碗,敬长夜,也敬新计划的开始。
帐外寒风嘶吼,帐内烛火摇曳。
第90章 、难缠
他骑着他的小马驹,将手中“儿童版”小梢弓使劲拉开, 羽箭对着正在草堆里睡觉的小野猪“嗖!”地射出去,正中猪屁股!
“父皇我射中啦我射中啦!”朱祐杬开心大叫。
太子以体弱为由推脱没去, 其实皇帝也明白,他这个儿子,见不得流血杀生。
狩猎场在香山山下,天刚刚开春寒气尚未消退,蛇虫鼠蚁冬眠都还没出来,正好放心皇子们四处玩耍。
“父皇看到了,杬儿真厉害!”骑着汗血宝马的朱见深一脸自豪。
此时每家每户都在放鞭炮, 响声此起彼伏, 热闹非常。
良奚却觉得自己这颗心,这辈子都热闹不起来了。
皇帝气的牙痒痒道:“他们准是先在那边办上庆功宴了, 都不带朕的!”
怀恩只好哄上朱见深几句, 恍然间仿佛感觉回到了圣上小的时候。
孙念大年初一起床吃完饭就回了宫, 生怕错过关于前线的一点消息。
一连等了几天, 朝廷可算接到了大军返程的通知,上面写着这个月月中班师回朝, 预计下个月月初能到。
他的手指蜷缩回来,眼神悲凉,转身去西厢房叫来鸳鸯搀扶孙念回房。
庆功宴没能立刻举行, 朱见深心里郁闷,瞧着自己的儿子们都渐渐长大了, 决定带他们去狩猎场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氛围,顺便放松下自己的心情。
狩猎结束回宫,朱祐杬先跟自己母妃嘚瑟完,然后又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去了宫正司等待孙念表扬。
他抵达的时候孙念正在看太子的功课。
就是朱祐杬下马捡野猪的时候感觉出来了一点不对劲,皱着小眉头道:“不对呀,它怎么一动不动,连一声叫唤都没有?”
废话,狩猎场有一部分小动物是被他老子提前命人药晕摆在那等他们捕获的,当然一动不动。
“呃……那是因为……”皇帝急中生智道,“杬儿射箭的声音太响太厉害,它一听到就被吓得晕过去了!‘惊弓之鸟’这个成语就是这样得来的。”
肉圆子把箭从野猪身上用力拔下来。小小孩童手中攥着滴血的箭,转身面向他的父皇,一双眼睛清清亮亮:“等儿臣长大了!就让儿臣为父皇上战场杀敌!”
这句话让朱见深怔了一下,他突然间想起来,多年前与四皇子一般大的汪直怀里抱着剑,对他说:“等汪直长大了,汪直就去战场上给您杀敌。”
眼底是与年纪极其不符的冷静。
最近万贵妃头疼的厉害,检查功课的活儿就落到她身上了。
见孙念专心致志的样子,肉圆子噘起了嘴,气鼓鼓抱起双臂“哼!”了一声。
孙念注意到他的小情绪,笑道:“怎么啦?嫌我夸的不够厉害啊?”
“不是!”朱祐杬摇头,“我是觉得比起我,孙姑姑更喜欢太子哥哥多一点!”
孙念放下功课,过去蹲下问朱祐杬:“四殿下何出此言啊?”
“你看,你有时间给太子哥哥看功课,却没时间陪我玩。还有以前,我来宫正司总是找不到你,一问你就是去文华殿了!你心里只有他,分明就把我忘了嘛!”
说着说着小嘴一瘪还委屈了起来。
孙念哭笑不得,她没想到这小孩心思也那么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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