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念从床上坐起来,好奇张望道:“你弄什么呢?”


    “药铺的人让我把干薄荷包进棉布里缝好,在船上时放在鼻下嗅着可防干哕。”他说。


    孙念心头一热,有些愧疚道:“我是不是有点太耽误事了?”


    这回真不是她逞强,她在现代就很少坐船去玩,要坐也是稳如老狗的大游轮,这么受折腾还是头一回。


    “我们本就是要沿路考察民情,时间上很宽裕,无需着急。”他将薄荷包扔给孙念,“就是下次上船前不许吃那么多了。”


    孙念将飞来的小包子一把抓住,放在鼻下一闻果然觉得神清气爽,再仔细一看,发现上面的针脚又细又密,走线工整漂亮。


    她惊喜道:“汪直,看不出来你还会做针线活啊?”


    “小时候我娘教我的,她怕我总是出去乱跑被人拐走,就教我缝东西玩,在家一坐就是一天。”


    他说话的时候眼眸垂着,嘴角微微上翘,神情异常温柔。


    这样子看的孙念心也软乎乎的,情不自禁问道:“她现在也在京都吗?”


    汪直摇了摇头,“十年前在大藤峡就被明军砍死了,我爹也是。”


    她的心像是被突然重击一拳似的,又闷又疼,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门口,歪着脑袋看她,“下午想吃什么?”


    ……


    此时的天津狗不理包子还未发迹,糕饼点心和北京的也大同小异。满桌子里只有一道名为“爆三样”的菜深得她心。


    看食材其实就是把猪肉片、猪腰、猪肝三样放在一块爆炒,再施以调配好的酱汁调味。


    方法听着简单,入口却有乾坤。


    孙念每样夹了一筷子,只觉得三样食材三种口感,肉片滑嫩,猪肝脆嫩,腰花软糯。


    刚送进嘴里是恰到好处的酱香,嚼碎咽下去口腔中又留着淡淡的甜味。小小一盘菜,味道上的层次感却很足。


    “看来你很喜欢鲁菜。”汪直道。


    孙念有点讶异,“原来这是鲁菜?”


    汪直点了点头,在天津呆一段时间后,他们下一站要去的就是山东。


    孙念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汪直碗里,“那你赶紧多吃点,看看吃了山东菜能不能跟山东人一样高。”


    汪直:“……”


    二人吃过饭后稍作商议,决定先在附近逛逛,明日一早再往城区走。


    他们俩出门在外,原名肯定是不能喊了。


    为了让自己的名字更男孩子化一点,孙念将自己名字里的“念”改成了“年”字,从孙念摇身变成了孙年。


    而汪直死活不愿意用她取的假名字,不是嫌拗口就是嫌难听。


    最后孙念一生气,直接小汪小汪的叫,汪直脸色虽不太好,却也没被气的跳起来,孙念很欣慰。


    夕阳余辉将河面染的金黄,孙念在河边教汪直玩打水漂,玩着玩着停下来道:“小汪,其实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什么?”汪直掷出去的石片在水面上弹跳了三下,此刻正隐隐开心。


    “为什么皇上要知道民情,不问各地县令,而要让你亲自出来查访呢?”孙念问。


    “念念,”他叫着她的名字,“那些县令出身或许不高,考取功名后一开始也确实想着为国为民。可人若在上面待久了,就听不到底下人的声音了。”


    人若在上面待久了,就听不到底下人的声音了……


    这句话让孙念的内心为之一颤,她侧目看着汪直,见他逆光站在夕阳中,侧脸线条流畅标志的如同王羲之笔下的字。


    她原来一直以为汪直只是一个被误解的小孩,一个被刻意掩盖的历史人物,或许没有别人评价的那么坏,却也没有多么怀瑾握瑜。


    可到如今,她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认识一下眼前这个叫汪直的少年太监。


    鸡鸣三声后, 孙念蹑手蹑脚的从床上爬了下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吵醒幼清和鸳鸯。


    说完飞似的就跑出家门蹿上了马车。


    侍卫驾马沿着长安街离开了,孙良奚像是被定住似的,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回房,回去时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孙念赶紧给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你小点声儿!”


    第28章 、小风波


    孙念借着月光端详着, 只觉得这把剑的剑身柔软却又有韧劲儿,周身散发着凌冽的寒光,活像一条危险的银蛇。


    可只要插入特制的剑鞘发力使其弯折盘在腰上, 从外面看分明就是一条平平无奇的腰带,不得不说这隐藏手段真是绝了!


    “我说这次怎么没见你提剑,原是被你当腰带用了。”她说。


    路上她就在纳闷,汪直的剑有那么多把,怎么这次出行两手空空的?


    “乌漆墨黑的你拿它作甚?仔细割伤了手。”


    他两人的床一张靠东墙一张靠西墙, 中间隔了张桌子和一丈半的距离, 吹灭了蜡烛之后空气就静谧的不可思议。


    “睡不着就掰着手指头数数,数到一百就睡着了。”汪直身子背对着她, 闭着眼睛说。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骨碌碌乱转, 看久了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黑了, 房间里的事物都逐渐清晰起来。


    她无聊的看完了桌子看板凳, 看完了板凳看汪直, 最后把视线定在了汪直床前的椅子上。那上面放着他的外袍和腰带,只是这腰带不太一般, 从摘下来就直挺挺的躺在椅子上,根本没有一点弯曲的弧度。


    孙念瞪了他后脑勺一眼, “你拿我当小孩子哄呢?”


    汪直轻哼一声,没有说话。


    她刚刚才听到他翻身时传出来的“沙沙”声,所以笃定他还醒着。


    汪直听到她下床的声音, 以为是要倒水喝,结果脚步声却直直的向他床边走来,还没问她想干嘛,剑出鞘的声音就刺激着他的耳膜。


    他闭上眼睛,打算静下心来不再去想。


    次日一早,两人在客栈附近的小摊子上吃了顿豆腐花,之后骑着骡子气定神闲的往街里去。


    汪直伸手夺剑,握住剑柄的过程中掌心不经意间就摩挲过她的手背,心中突然就泛起一股异样。像是向来平静的湖面被人扔进去一颗小石子,涟漪泛起一圈一圈,既奇妙又使人慌乱。


    上次他喝醉酒头抵在她肩头尚有衣料相隔,这回才算是认识以来第一次肌肤相贴。


    孙念将剑鞘也丢给他,“好啦好啦,不惹你了,我回去掰手指头数数了。”


    他对孙念念有欣赏和钦佩,可他欣赏佩服的人可不止她一个,怎么偏就她给他的感觉与别人截然不同呢?


    他有点琢磨不透。


    再看刚才嘟囔着睡不着的孙某人,此刻呼吸绵长,睡的着实香甜。


    “小汪,若是咱们路上没遇着什么大事,我净记着些鸡毛蒜皮,陛下会不会一生气把咱俩砍了?”孙念歪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汪直。


    汪直噗呲笑了一下,“不会,放心吧。”


    他这话当然不是刻意哄她。


    彼时宫外刚出了个妖狐夜出案,宫内就又发生妖道李子龙随人潜入大内一事,一时间皇帝愁的觉都睡不好。


    也就是那个时候汪直请命出宫巡察各地,回来后将所见所闻都告诉了皇帝,其中也不乏百姓间的鸡毛蒜皮,可圣上听后却龙颜大悦,觉也睡的香了。


    其实做皇帝就是被捂住眼睛堵住耳朵,因为看不到听不到外界,所以容易心绪不宁暴躁易怒。


    可若让他知道他的百姓都在干什么,近来又在骂哪位大臣是狗官,其心里也就畅快多了。


    孙念听他这样说,心也就放下了,怡然自得的观起光来。


    约摸着骡子又往前走了半里,街上人越来越多,吆喝声越来越足,刚出炉的包子香味也越来越浓。


    包子摊固然吸引人,但更吸引人的是包子摊前面跪着的姑娘。


    那女孩穿着一身孝衣,头上披着块白布,眼中含泪,模样俊秀,俏生生的跪在那儿,身前用石子写了许多字。离的远了点,孙念没能看清楚,但也能猜到个**分意思。


    “不会吧,历史上还真有卖身葬父这回事?”她有点不可思议。


    “你嘀咕什么呢?”汪直看向她。


    “没什么。”她撇了撇嘴说:“就是有点不明白,人死了烧吧烧吧埋了就是呗,干嘛非得风光大葬……”


    汪直:“……?”


    她看见汪直一脸见鬼的表情盯着她,突然意识到现代的火化搁古代有个词儿叫“挫骨扬灰。”


    连忙改口道:“我刚开玩笑的哈哈!别听我胡说!”


    骡子路过那个姑娘的时候,她从钱袋里掏出两颗银锞子,扔石子儿似的扔到了姑娘写的字上,然后随着汪直头也没回的走了。


    “孙公子好生大方,随手就是二两银子,不知月奉几何?”汪直故意逗她。


    孙念丧气道:“快别提了,半个月都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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