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到了惊蛰,天刚破晓便闷雷滚滚。


    宫中法坛早已筑好,三层白玉石阶,四周悬挂五色幡旗。沉玉着玄色道袍登坛,手持玉圭,步罡踏斗,香烟缭绕间,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钟磬齐鸣,声震宫阙。


    皇室宗亲、文武重臣齐聚,按品级立于坛下。江停雪着衮冕,十二旒珠垂落,遮住了大半神情。不远处,楚昭同样盛装而立——他以皇后身份作为亚献登上祭台,身为女子,这还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哪怕是楚昭自己都颇为讶异,没想到此事居然真的能成。


    祭典按部就班进行。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冗长的仪程消耗着所有人的耐心。直到最后一项——望燎,焚烧祝版,送神归天。


    沉玉将祝版投入燎炉,火焰腾起,烟雾直冲云霄。他转身,向帝后行礼:“礼成。”


    话音刚落,宫门方向骤然传来喊杀声。


    “护驾——!”


    钱栎的声音从高台下传来,伴随着刀剑交击的锐响。人群瞬间大乱,有人惊叫,有人躲避,有人茫然四顾不知该往何处逃。


    江停雪望向楚昭:“鱼儿上钩了。”


    楚昭点头:“多亏你这段时间的纵容,否则我想撤换五城兵马司的护卫事宜还要多费许多周折。”


    “是吗?”


    高台下厮杀声四起,群臣四散乱成一团,高台上江停雪抓着楚昭的手举到胸前,进一步逼近了他,问:“这么说常风行受的是军令,而非薛大人授意?”


    楚昭心中一紧,他知道他与薛莫其见面瞒不过江停雪,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点戳穿。但他也早有准备,并未正面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我还以为这是你希望看到的。”


    “确实。”江停雪松开他,转向祭台前负手而立:“薛莫其究竟知不知道真相,你们有没有别的后手,其实我并不在乎。这段时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你知道是什么吗?”


    楚昭很懂事地追问:“什么?”


    江停雪却并未开口,只在心中回答:只要楚昭的身体还“活着”,江停雪的身体就永远不可能赢。


    见她不说话,楚昭便不再自找没趣,走到她身边问:“楚凝虽然已经冒头,她暗中的势力网却并未浮现。我虽然假意与她合作,她却并不信任我。如今能走到兵变这一步已经是极限,可惜仍有后患。”


    叛军已经杀入宫门。黑压压的人潮涌来,与禁军战作一团。禁军人数虽众,却猝不及防,节节败退。钱栎浑身浴血,经护着帝后退到了宣阳殿前。


    这是宫城深处最后一道防线。殿前广场开阔,汉白玉栏杆之外便是层层叠叠的宫墙,此刻却被黑压压的叛军堵得水泄不通。禁军节节败退,锦衣卫死伤过半,钱栎浑身浴血,却始终挡在御驾之前,寸步不退。


    “护驾!往殿内退!”他嘶声高喊,刀锋砍翻一个冲上前的叛军,血溅了满脸。


    江停雪被簇拥着退入宣阳殿,冕旒在疾行中剧烈晃动。楚昭紧随其后,下意识抓住了江停雪的手,那人明显顿了一下,却并未甩开,温热的掌心相触,楚昭竟生出一种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的错觉。


    殿门轰然关闭。钱栎指挥残余的锦衣卫用桌椅、门柱堵住入口,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此起彼伏。


    然而叛军并未急于强攻。


    殿外,兵甲声整齐地停下。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得意:“臣吴子诛,请陛下圣安。”


    江停雪站在御案之后,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半分惊慌。她没有应声。


    吴子诛也不在意,继续道:“陛下受妖后蛊惑,倒行逆施,朝野怨愤。臣奉长公主之命,清君侧,正朝纲,请陛下交出妖后,立太子,以安天下!”


    话音落下,殿外响起一片附和的呼声:“清君侧!正朝纲!”


    江停雪微微眯眼。她看见了——叛军阵中,楚凝被“簇拥”着站在吴子诛身侧,面色苍白,似乎是被挟持的模样。可那苍白之下,是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好一个“挟持”,好一个“清君侧”。


    吴子诛扣押了参加祭典的百官,将长公主推到阵前,用宗室的身份为这场叛乱披上“正义”的外衣。若江停雪不答应,便是“昏君拒谏,残害忠良”;若答应,交出楚昭,废后,立太子——太子是谁?端王幼子尚在襁褓,楚霖失踪,这所谓的“太子”,不过是楚凝手中的傀儡。


    “陛下。”钱栎压低声音,语气焦急,“援军未到,殿内只有不到百人。谢将军那边……不知何时能至。”


    江停雪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扫过殿内——锦衣卫们面带疲惫,刀剑卷刃,箭矢将尽。宣阳殿虽坚固,却撑不了太久。


    楚昭站在她身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去。”


    江停雪转头看他。


    “叛军要的是‘妖后’。我若现身,可拖延时间。”楚昭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谢平川的人马不会太晚。只要撑到他来,局势可逆转。”


    “你去了,便是送死。”江停雪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是劝阻还是陈述。


    楚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就当是我赎罪。”楚昭并未明言,江停雪却瞳孔微缩,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是他们之间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当年楚昭围城,江停雪为质于宁王之手。城楼之上,她不愿让楚昭为难,不愿成为要挟他的筹码,纵身一跃,成就了楚昭的雄图霸业,成就了江停雪的贤后之名,也将二人的命运彻底绑在了一起。


    如今,城楼换成了宣阳殿,她成了握刀的人,他却要走出去,成为靶子。


    江停雪一时竟无话可说。


    多年来她一直告诉自己她是不恨了,哪怕是如今身居高位,回忆往昔时她也会告诉楚昭她不恨,可情势到了如今这一步,她竟说不出阻止的话——她宁愿相信楚昭当年也是如此苦衷,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竟是不甘心的。


    可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丝丝缕缕的恨似乎已经长进了血肉,若她真同当年的楚昭一般别无选择,为什么还要不甘心呢?


    “等等。”看着楚昭向外走去的身影,江停雪忽然叫住他。


    楚昭回头。


    她沉默了一瞬,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匕首,递过去。楚昭怔了怔,接过来,藏入袖中。


    “别死。”她说。


    楚昭笑起来,似乎“嗯”了一声,江停雪没听见,只看见殿门被推开一条缝,楚昭独自走出去,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住手!”


    楚昭站在宣阳殿前的台阶上, 声音清越,穿透了刀兵之声。叛军一时愣住,纷纷抬头看向他——凤冠翟衣,姿容端丽, 正是那位传说中的“妖后”。


    吴子诛抬手, 止住手下。他上下打量了楚昭一眼, 冷笑:“皇后娘娘好胆量。怎么, 陛下不敢出来, 让女人挡箭?”


    楚昭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目光扫过被“押”在阵前的楚凝,又落回吴子诛脸上。


    “吴将军世代忠良, 为何做此谋逆之事?”


    “谋逆?”吴子诛大笑,“本将是清君侧!皇上被你这妖后迷惑, 荒废朝政, 宠信妖道, 天下苍生苦不堪言。本将不过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楚昭也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将军镇守北疆多年, 养寇自重,虚报军功, 私扩军队。这些事,要不要本宫替你一件件数出来?”


    吴子诛脸色一变。楚昭却不停, 继续道:“如今将军率兵入京,说是清君侧, 可带的这些兵,有几个是朝廷的?将军的刀,到底是为国除奸, 还是为自己谋逆?”


    “巧言令色。”楚凝终于开口,朗声道:“停雪,你以废后之身,改头换面重获盛宠,本应恪守本分为天下女子典范,可你却偏偏不安分,蛊惑圣听牝鸡司晨,搅得人心惶惶天下不宁,本是罪责难逃,可你若是悬崖勒马,能劝得陛下早立太子稳定人心,也算是将功赎罪。”


    楚昭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长公主这般说辞,竟与臣妾生疏至此,我做的这些事,不是长公主教的吗?”


    楚凝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她本以为“江停雪”做贼心虚,她自己釜底抽薪,“江停雪”必定毫无反击之力,却没想到她会将二人私下往来公开,当即打断了她的话。楚昭却不听,继续道:“长公主既然背信弃义,想将所有罪责全部推到我身上,我也就没有必要替长公主遮掩了。我可以明白告诉你,你与我的所有密会、合谋,无论是你结党营私、行贿受贿、谋害宗室甚至谋逆作乱,这一切皇上都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是在请君入瓮,今日长公主殿下无论是成是败,这乱臣贼子的名声你背定了。”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吴子诛见此也不装了,他挥挥手,叛军将扣押的百官推到阵前。那些大臣们衣冠不整,面色惨白,有人瑟瑟发抖,有人闭目等死,更有人颤声高喊,亦有人唾弃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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