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将军!谢将军!”人群中响起欢呼声。


    谢平川偏头看了一眼,嘴角咧开一个笑,虎牙尖尖露出来,衬得那张犹带稚气的脸愈发像个半大孩子。可谁也不敢把他当孩子看——那一身煞气,那枪尖上的人命,那从青州一路杀出来的赫赫战功,都在提醒所有人:这不是寻常少年。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定住了。


    文如甫站在那里,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散着发,与周围兴奋的百姓格格不入。他似乎只是随意路过,抬眼看了一眼马上的少年,微微颔首,便转身没入人群。


    谢平川的笑意更深了。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率军向皇城而去。


    入宫觐见时,他跪得笔直,声音清亮得像是请安问好:“末将谢平川,奉旨入京!”


    御座之上,江停雪打量着他。这张脸太过年轻,年轻到让人很难把他和那些血腥的战报联系在一起。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向她时是恭谨的,看向她身侧的楚昭时是好奇的,可在那恭谨与好奇之下,有种冰冷的、非人的亮。那是见过太多血之后,才会沉淀下来的东西。


    “谢将军辛苦。”江停雪开口,声音平稳,“青州一战,打得很好。”


    谢平川咧嘴一笑:“陛下谬赞。末将不过是听先生的话,该杀的人一个不留罢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过于直白。殿中几位老臣脸色微变,江停雪却只是淡淡点头:“很好。该杀的人,本就该一个不留。平身。”


    谢平川站起身,退到一旁。他的目光忍不住又往楚昭那边瞟了一眼——那位传说中的“皇后”,据说与陛下患难与共、情深意重,此刻安静地站在陛下身侧,眉目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


    有意思。谢平川心想。先生说得对,这京城,果然比青州有趣多了。


    押解端王余党的队伍,比谢平川晚了两日入京。


    囚车一辆接一辆驶过城门,里面关着的人或是垂头丧气,或是破口大骂,或是神情麻木。百姓们围着看,指指点点,骂声不断。


    一辆囚车格外安静。


    那里面坐着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囚服虽脏污破旧,却并不肮脏,领口袖边都收拾得齐整。他闭着眼睛靠在车栏上,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呼吸匀长,似是在假寐。不像个阶下囚,倒像是来踏春赏花的公子。


    押解的官员策马靠近囚车,压低声音问身边人:“这人什么来路?怎么跟其他俘虏不一样?”


    “谁知道呢。”那随从也压低了声音,“听说是在端王帐下做谋士的,平日里深居简出,连端王身边的人都摸不清他的底细。这回能抓到,还是锦衣卫的何大人亲自出手拿的人,也不知为什么没带回北镇抚司,反倒随军一块押过来了”


    “是原来跟在陆大人身边那位?”官员皱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囚车中那道闭目端坐的身影。


    陆循被革职一事吓得整个朝堂战战兢兢了好一阵,陆循党羽凋零殆尽,就连他们都有所耳闻。这何关山却因外派青州逃过一劫,如今他回京复命,眼看要高升,犯人却交给了军营,这实在是蹊跷。


    官员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再问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人马从岔道口转出来,当先几人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正是锦衣卫的装束。为首之人面容陌生,约莫三十来岁,领口的纹样表明他是千户之衔。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校尉,策马行至押解队伍前,勒住缰绳。


    “这批囚犯,可是端王余党?”那千户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押解官员忙拱手:“回禀大人,正是。敢问大人是……”


    “锦衣卫北镇抚司,奉旨提调一名要犯。”千户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亮了一下——那上面的印玺鲜红刺目,确实是宫中之物。他将文书收回,目光扫过囚车,“姓甚名谁,文书上写得清楚。烦请交割。”


    押解官员额上渗出细汗,陪笑道:“大人,这批囚犯入京后要先交刑部录档,再……”


    “我说了,奉旨提调。”千户语气不变,甚至没有看他,只淡淡重复了一遍。


    官员看了看那千户,又看了看他身后沉默肃立的校尉们,喉头滚动了一下。锦衣卫的凶名他不是不知道,眼前这人面生得很——可如今锦衣卫指挥使钱栎掌权,北镇抚司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认不全才是常理。若不认识而坚持不放人,反倒显得可疑。


    他咬了咬牙,挥手示意手下让开:“既然是奉旨……大人请便。”


    千户微微颔首,算是致意,随即一抬手,两名校尉上前,将那辆囚车从队伍中解了出来。车内的中年文士始终没有睁眼,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队伍继续前行,那辆囚车却被带往另一条岔路。


    巷道越来越窄,两侧是高墙,日光被屋檐切割成细长的条。两名锦衣卫走在囚车两侧,其中一个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大人,这人到底什么来头?皇上怎么亲自下旨提他?”


    为首的千户没有回头,只沉声说了句:“不该问的别问。”


    那人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压着嗓子嘀咕:“我就是觉得奇怪……北镇抚司那边压根儿没接到过这案子,钱大人那边也不知道。何关山抓的人,咱们去提,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另一名校尉皱眉,呵斥道:“锦衣卫听皇命行事,怎么不合规矩?”


    “听命也得知道听的是什么命啊。”先前那人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我听说……皇上最近迷上了方术,跟那位国师走得很近。这人又是什么‘擅长阴阳变化之术’……你们说,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千户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目光如刀。那两人立刻噤声,垂下头不敢再言。


    四周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千户收回目光,正要继续前行,余光却瞥见巷子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的道士,穿着玄色道袍,发束玉簪,手持拂尘,静静地站在那里。他像是凭空出现的——这条巷子没有岔路,两侧高墙无可攀附,前后都看得分明,方才分明还没有人。可他就那样出现了,无声无息,连脚步声都没有。


    千户瞳孔微缩,随即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国师。”


    身后的校尉们愣了一瞬,也跟着纷纷跪下,心中惊骇更甚——他们竟无人察觉此人何时出现。


    沉玉却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跪伏的人群,落在囚车上。


    车内的中年文士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他隔着木栏望向沉玉,视线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嘴角那丝意味不明的笑渐渐扩大,露出一排齐整的牙齿。那笑容在脏污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诡异,像是见到故人,又像是猎物终于等来了猎人。


    沉玉眉头紧锁,没有理会跪在面前的千户,径自走向囚车。他在车前站定,与那人对视片刻,忽然抬手,拂尘横扫而出!


    “砰——!”


    一声闷响,囚车炸裂开来,木屑纷飞!那中年文士的身影被一团黄烟吞没,烟雾弥漫间,隐约可见那道轮廓正在消散,如同一块墨落入水中,迅速晕开、模糊、消失。待烟雾散去,囚车已碎成一地残骸,锁链散落,车厢空空如也——里面的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锦衣卫们被这变故惊得不知该作何反应,有人下意识去摸刀柄,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


    千户最先反应过来,跪地抱拳,声音发颤:“属下失职,请国师降罪!”


    其余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伏地谢罪,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沉玉没有理会。他站在原地,拂尘垂落,目光扫过那一地狼藉。黄烟被风吹散,露出地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他弯腰捡起,托在掌心,指腹缓缓摩挲。


    千户跪在地上,余光悄悄瞥了一眼——那是一截指骨,颜色泛黄,表面光滑,像是被人把玩了许多年。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片刻后,沉玉将那截指骨收入袖中,终于低头看向跪伏的众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此人才幻象所化,非人力能辨别,不是你们的过错。”


    千户猛地抬头:“可那人……”


    “他已在京城。”沉玉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与你们无关。去吧。”


    说完,他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玄色道袍在风中微微拂动,几步之后,那道身影便如雾气般淡去,消失在阴影之中。巷子里只剩下破碎的囚车和跪了一地的锦衣卫。


    千户跪在原地,半晌才缓缓起身。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碎木残骸,又摸了摸自己腰间那封“陛下手谕”,忽然觉得那纸上的朱砂印,烫得人心慌。


    “大人……”身后的校尉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怎么回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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