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关山心急如焚,正欲强行让人通传,忽然,宫墙两侧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掠出数道黑影,手中兵刃寒光凛冽,直扑何关山而来!


    “有刺客!护住大人!”亲随们厉声呼喊,奋力迎战。刀剑碰撞之声瞬间打破了宫门前的寂静。何关山拔刀在手,背靠宫门,心却不断下沉——这些人来得太快,太巧了。


    栖梧宫内,烛火温柔。


    楚昭将一杯安神茶放在江停雪手边,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低声道:“徽州那边已有线索,楚凝若真想用霖儿做文章,必不会伤他性命。你……稍安勿躁,保重身体要紧。”


    江停雪揉了揉眉心,接过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一丝慰藉。她难得没有反驳,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轻声说:“我知道。只是……总觉得不安。”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钱砾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颤抖与沉重:“陛下,娘娘,北疆……有密报至。”


    江停雪与楚昭同时抬头。钱砾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沾满尘泥、甚至带着暗褐色血渍的油布包。他跪下,将布包高举过头:“锦衣卫带俸北镇抚司指挥使陆循……殉国。这是他冒死送出的最后情报。”


    “哐当——”


    江停雪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碎裂开来,茶水溅湿了她的袍角。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油布包。


    楚昭眉头紧锁,紧抿的嘴唇上血色褪去,他走上前,接过布包,手指竟有些发抖。


    打开布包,目光越过大沓的证据罪状,他拿起陆循落款的最后一封信,拆开。


    信上却并无遗言心愿,清晰记录了吴子诛如何养寇自重、虚报战功、私扩军队、勾结朝臣,证据确凿。最后几行字迹格外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下:“吴贼已察,欲反。臣行迹曝,恐难生还。北疆危矣,陛下慎之。臣……不能再护陛下与娘娘周全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循。那个从兖王府时期就跟在楚昭身边的侍卫长。他曾经一板一眼,固执得有些可爱,会因为楚昭冒险而绷着脸生气,也会因为江停雪一句夸奖耳根发红。后来楚昭登基,他成了锦衣卫指挥使,手段日渐狠厉,可只有他们知道,他骨子里那份近乎天真的赤诚从未变过。


    他是第一个察觉到楚昭与江停雪灵魂互换的人,江停雪至今不知道自己的破绽出在何处,而陆循却笃定所信,悍然发起营救。在所有人都认定帝后早已决裂、势同水火时,只有他固执地相信,他们终有一天能破镜重圆,为此小心翼翼地周旋,笨拙地试图创造机会。


    而现在,他死了。死在了北疆,死在了调查吴子诛的路上。死因,归根结底,源于江停雪对楚昭的不信任,进而对陆循的疑虑与调离。


    江停雪缓缓闭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是她……是她亲手将陆循派去了死地。因为不信任楚昭,所以也不信任忠诚于楚昭的他,将他远远支开,去执行这最危险的任务。


    楚昭攥着那染血的玉佩和信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哽得生疼。陆循的“痴”最终成了刺向他们心口最痛的一刀。他们之间的猜忌与隔阂,付出的代价,竟是身边最亲近之人的性命。


    不知过了多久,江停雪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冷如铁的决绝,所有的痛苦都被压入深渊。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传旨,西南大捷,北疆多年安定同样功不可没,吴子诛劳苦功高。年关将至,念边关将士辛劳,特召吴子诛回京述职,接受封赏,共度佳节。”


    楚昭深吸一口气,将血书和玉佩仔细收好,沉声应道:“是。”


    青州大捷的欢庆氛围,如同绚丽的泡沫,飘浮在京城上空,其下暗流却愈发汹涌。


    楚凝府邸密室,密信被置于灯上,顷刻化为灰烬。


    “召我回京述职?鸿门宴罢了!”一人身着黑袍隐于暗中,语气愤恨,“他当我是三岁小儿,会信这等胡言?”


    此人竟是应远在北疆的钦差镇守北疆等处地方总兵官、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吴子诛!即便没有陆循送回京的罪证,单擅离职守这一条,就是轻则撤职,重则斩首的重罪。更何况是隐秘入京,更是足够参他个图谋不轨,祸及三族。


    楚凝却看着跳动的火苗,缓缓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不,吴将军,这是天赐良机。”


    她转身,看向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青州刚定,朝廷上下正沉浸在胜利的松懈中。然而端王受迫,宗室自戕……这,就是你我新的‘大义’名分。”她指尖点向京城,“皇帝无子,魏王失踪,端王虽败,终究是高祖血脉,先帝亲弟,可这一脉却只剩下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子!”楚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嘴角却勾了起来:“也幸好只剩一个幼子。”


    “长公主的意思是?”


    吴子诛立刻会意,楚凝接着说:


    “惊蛰日,宫中大办法会,为魏王祈福,为天下祝祷。届时,皇室宗亲、文武重臣,皆会到场。吴将军,你人既已在此处,城中布防自然逃不了你的法眼。路上随从应召回京,声势浩大些,正好掩人耳目。而京城之中,我自有办法让你精锐亲信暗度陈仓,待到惊蛰之日,群臣俱在,与我的人里应外合,渗透城防,正好收网。到时候以宗室之名昭告皇帝失德、戕害皇嗣、任用妖后,端王幼子顺天应人,清君侧,正朝纲……这天下,顷刻可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吴子诛奉旨回京的消息传出时, 朝堂上下的反应比江停雪预想的更为微妙。


    北疆总兵官,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镇守一方十余年——这样的封疆大吏突然被召回,明面上是“述职受赏”,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 这绝非寻常加恩。更何况, 西南刚刚传来捷报, 那位年仅十五的谢平川正率得胜之师北上入京。


    一老一少, 一北一南,两大军头同时汇聚京城。


    私下的议论如暗流涌动。


    “吴子诛此番回京,怕是不那么简单。和北疆打了这么些年, 边防没了他还有谁能插得进手?”


    “如今西南平定,朝廷可不缺猛将, 北疆若敢来犯, 可占不了一点好处。我看吴子诛是好日子过惯了, 得好好抻抻骨头。这不是手边就有人?”


    “你是说那个?”这人往西南方向仰了仰头:“那小子才多大?要不是有他爹, 这仗能不能打赢还两说。更何况谢家在青州,那是地头蛇般的存在, 真把人弄到北境去人家能乐意?”


    “你懂什么,才十五岁就手握重兵, 无论他是回青州还是去北境前途都不可限量,眼下的情形应该问他入京之后如何安置?”


    “听说陆循至今杳无音讯, 锦衣卫那边乱成一锅粥,这时候把这两位全放在京城……”


    “噤声!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茶楼酒肆、朝房私邸, 类似的对话在各处上演。有人揣测皇帝要对北疆动手,有人担心谢平川功高震主,更多的人在观望。


    而薛莫其作为武将中声望最高的老将, 自然聚集了大量目光,然而他对此却不置一词,让人看不透想法。


    最后还是从程府中传出些许消息。


    常风行清了清嗓子,学着薛莫其的样子说:“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只明白一个道理——陛下的心思,猜不得。猜对了,是僭越;猜错了,是取死。常风行,这个道理,你活了这么长时间都看不明白?”


    常历没忍住笑出了声,被薛映婉踩了一脚才止住,她问:“然后了,祖父还说了什么?”


    “可别说了,他给我一顿臭骂。”常风行摆摆手:“有些事,陛下心里有数,咱们也用不着在这里瞎猜,京城防卫权在老子手里,管他是吴子诛还是谢平川都翻不起花来。”


    薛映婉点点头,在这话里头品出些别的意思:“祖父对京城形势向来缄口不言,哪怕是我回门去问也从不提及。父亲您一问他却肯说了,想必也是怕人心浮动,想让人看看他的态度。”


    常历接话:“你毕竟是女子,祖父与你说这些作甚。”


    薛映婉瞪他一眼,最终还是忍下脾气说:“父亲身负要职,他传的话自然要比我可信。”


    “你的意思是?”


    薛映婉点头,神色凝重。


    于是也不知怎么的,明明是发生在常府中的一次私密对话,第二天竟传得满朝堂都是,原本沸沸扬扬的私下议论,顿时消停了大半。


    江停雪得知此事时,正在批阅奏章。她搁下笔,沉默片刻,淡淡道:“薛公有心了。”


    楚昭坐在偏厅,闻言抬眼看她。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帘,继续翻动手中的文书。


    薛莫其压下的不只是议论,还有那些议论背后的人心浮动。而人心的浮动,往往比明面上的反对更难对付。这一点,他们都清楚。


    谢平川入京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城门大开,百姓夹道。少年将军银甲白马,手中长枪在阳光下亮得能刺出银光。枪尖上的缨穗被血浸透,已经变成暗褐色,他却浑不在意,只骑在高头大马上,昂首挺胸,眼神却止不住的乱转,似乎被这京都繁华盛景迷花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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