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厌恶他,又畏惧他。


    “清理干净了?”文如甫问。


    “嗯。不听话的,念旧的,想给逆贼报信的……都没了。”谢平川蹲下身,用还干净的手背蹭了蹭鼻尖,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又像个寻常少年,“先生放心,天亮之前,青州城里只会记得是逆王的细作混进来杀人放火。”


    文如甫极淡地勾了下嘴角。他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素帕,却不是擦琴,而是递过去:“脸上,沾了血点。”


    谢平川愣了一下,才接过帕子,胡乱在脸颊擦了擦。那点血迹晕开,反而更显眼了,他却浑然不觉,只仰着脸问:“先生,接下来呢?仗快打完了……”


    “谢家这艘船,”文如甫慢条斯理地收起帕子,那上面已染了红,“旧舵该换了。我给你寻了个新去处,一个……更配得上你这把快刀的地方。”


    少年眼睛倏地亮了:“哪里?”


    “京城。”文如甫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声音低缓,“不过你未必喜欢那里,那是个吃人的地方。我曾经和一个人说过,此来青州,是我的劫难,一开始我以为那场绑架是我的劫,后来发现不是;我又以为在青州沾的血,未来沾的血是我的劫,其实也不是。我想了很久,或许把你推向京城才是劫难本身。”


    文如甫顿了顿,看向谢平川,走进权力争斗的漩涡,成为他所鄙夷的刽子手,这一切他都可以找到借口,例如说这是拔出毒瘤的必经之路,是实现理想的必要手段。但文如甫骗不了自己,他不是什么崇高的正人君子,他已经成为造就那个人羊故事的一部分,而将一个全新信任自己的少年推到不自由的处境,将撕开他最后的虚伪。


    谢平川看向琴案旁放着的信封,他知道那里面写的是什么:


    “旧枝已焚,新刃待呈。玉山将颓,平川可引。“


    他咧开嘴,尖尖的虎牙露出来,“先生让我去,我便去。”


    ---


    千里之外的京城,夜已深得压人。


    楚昭站在空荡的殿阁中,窗外的宫灯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寂寥得像褪了色的旧画。心口那团闷涩挣扎着上涌,他闭了闭眼,将它狠狠按回深处。


    指节攥得发白,疼痛尖锐而真实。


    够了。


    他对自己说。江停雪要的是一个能稳坐中宫、不惹非议的皇后,一个能协理事务、清除障碍的助手,不是一个总在旧情里徘徊、徒增烦扰的楚昭。她给了名分,给了信任,甚至给了这片刻诡异的平和——这已是极限。


    那他便做好这把“刀”。


    更衣,束发,未佩环饰。镜中人眉目依旧,却覆了一层薄霜。他最后望了一眼,转身推门,没入浓稠夜色。


    不久之后,立李青溪为后的旨意颁下,朝中意外地平静。


    李氏旁支的身份恰到好处——清贵而不显赫,不会立刻触动各方神经,霞光祥瑞的民间流言更是为这一切铺上了传奇色彩,在加上长公主推波助澜,一切顺利得近乎刻意。


    皇后人选已定,算是为战乱以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江停雪在校场练习箭术——这是楚昭手把手教过她的。


    不得不说江停雪和楚昭灵魂互换以后她的运动量远小于楚昭,就连身上的肌肉都松弛了几分,这让她不得不反思自己是否过于懈怠。


    半个时辰过后,江停雪在楚昭“需循序渐进”的劝诫声下停止,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随口问:“你最近不是应该在准备封后大典吗?怎么还有空入宫?”


    楚昭拦下要来接手弓箭的侍卫:“听说徐问已经抵达徽州,事情还顺利吗?”


    江停雪挥手让所有人退下,摇了摇头:”阻力很大,季承安密信说已经遭了多次袭击,分不清是不满改政的还是想浑水摸鱼的。“


    楚昭拉开半弓,显得有些吃力,但他还是勉强稳住了双臂。


    笃!


    飞矢射出,正中靶心。


    ”你箭术进步了很多,反倒是我……“楚昭这才把弓放下,感受了片刻手臂的酸软,脸上有一丝苦笑。他顿了一下,回到正题:”霖儿怎么样?他害怕吗?“


    说起楚霖,江停雪也不禁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一天能往京城写三封信,你不是收到了?”


    楚霖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初次离京就走了这么远,又是为了推行新政,背地里还有楚凝虎视眈眈,想家也是人之常情。


    他每天分别给楚昭、江停雪、于央央写一封信,洋洋洒洒、风雨无阻,内容各不相同。


    给于央央的大多是写沿途风光、民俗风情、奇闻异事;给江停雪的是心得体会。包括但不限于他所见民生多艰,杨倧身体力行的谆谆教诲,他甚至隐约察觉出了此次出行并不仅仅是为了查案。


    但他给楚昭完全不同,通篇都是撒娇卖痴,从骑马磨破了皮肤、坐马车又闲屁股疼、水土不服到遇袭的凶险不一而是。


    这些信当然是从江停雪手上过了一遍再交给楚昭的,她很欣慰这孩子在这种情况下没有退缩,这在江停雪看来甚至比他察觉出了此行另有所图更加可贵。


    楚昭也是这么想的,他也露出一丝笑意,想着如果不是和江停雪互换了身体,或许他收到的信里面内容会”正经“很多,同时也无趣很多。


    反正现在当皇帝的是江停雪,那他就所享受一下当长嫂的乐趣又如何?


    立后大典那日,天色湛蓝如洗。


    楚昭穿着那身繁复到极致的翟衣,凤冠垂下的珠帘遮挡了部分视线,也隔绝了外界过于清晰的窥探。他跟在江停雪身后,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阶,耳畔是震耳的礼乐与山呼。


    曾几何时,他无数次想过要补给她一场最隆重的封后典礼。他初登基时,她重伤昏迷,仪式仓促残缺,成了他心底一根刺。后来恩怨纠缠,世事翻覆,这念头却从未消褪。


    如今这万民朝贺、史册工笔记载的完美大典,他竟是以这样的身份参与。凤冠压得他颈项酸沉,衮服上的云凤纹在日光下刺目地闪耀。而御座上那个接受他跪拜的人,曾是他想携手共度一生、想倾尽所有弥补的妻子。


    任谁也想不出来这样荒诞的场景,但奇怪的是楚昭接受良好,他并不觉得荒诞,反倒有一丝丝欣慰。


    他依着礼制下拜、起身、再拜。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最后一次并肩受贺时,珠帘摇曳的缝隙里,他看见江停雪冕旒下紧抿的唇线,看见她握着玉圭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楚昭忍不住笑起来,悄声问:”你紧张?“


    这样亲昵的询问很不符合二人彻底说开后的相处方式,但江停雪奇异地不觉得冒犯,冕旒未动,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你是什么心情?“


    楚昭知道她并不是询问自己此时的心情,而是问上一次,她未能真正完成的那一次封后大典上。


    他顿了一下,还是说:“志得意满,雄心壮志。”


    很伤人,因为那时候他单方面认为和江停雪尚在情浓,而彼时江停雪重伤未愈,他抱着自己“尚在情浓”的妻子登上高台时,竟不为她感到怜惜。


    而楚昭也明白了江停雪的意思——此时的江停雪,正如彼时的楚昭。


    她不紧张,她雄心勃勃,正等着挥斥方遒,她伤害楚昭,正如楚昭伤害她。


    在不对等的关系中,他们一个只能是另一个的配角,在其余事情面前显得太过渺小,掀不起太大波澜。


    而楚昭已经愿意承认这一点


    没有人再说话。


    礼成。颂唱声如潮水般涌起,从今日起,楚昭将正式成为江停雪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至少在楚昭眼里是这样的。


    江停雪对他不再处处防备, 甚至主动让他参政,这实在是一个好迹象,似乎昭示着江停雪也在努力消除他们之间的哪些隔阂。至于皇后参政的旨意在朝堂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楚昭其实并不在意。


    御史台的奏本雪片般飞上御案,字字泣血, 句句援引祖训“后宫不得干政”。几位老臣甚至跪在殿外, 以辞官相胁。然而江停雪的态度比所有人预想的更为强硬。她当庭驳回所有弹劾, 将带头跪谏的两位御史直接下诏狱, 罪名是“离间帝后, 动摇国本”。


    血淋淋的威慑之下,反对的声音被暂时压了下去。楚昭开始每日出现在勤政殿偏厅,虽不直接临朝, 却批阅部分奏章,参与机要议事。朝臣们暗流汹涌, 却敢怒不敢言。


    对此楚昭只觉得好笑, 看着江停雪被这些老顽固绊住脚步, 他的心态也在转变, 不太恰当地说,他觉得此刻更像是一个祸国妖妃。


    然而这样的心情却持续得并不长久, 就在这紧绷的弦即将断裂之际,徽州八百里加急的噩耗, 如惊雷般劈开了朝堂的伪饰——魏王楚霖所在的使团遇袭,伤亡惨重, 楚霖本人下落不明。


    夜色如墨,京郊一处不起眼的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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