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停雪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明明身体在沉玉的丹药调养下已经好了很多,此刻看起来却像是摇摇欲坠,原本的话语卡在江停雪喉中,便显出几分沉默。
楚昭却将这沉默当成了默认,他猛地别过头去,胸口急速地起伏着,半晌从袖中摸出一封信甩到了江停雪面前——这应该是就是楚昭今日进宫的目的。
江停雪接过信看了一眼,发现上面写的是一连串的地址,精准到客栈号房,如果没猜错,这是楚霖的行踪。
可楚霖表面上是跟着使团出行,实际上早就被江停雪安排人接走,这份情报又是从何而来?
“看来楚凝所图不小。”
楚凝蛰伏朝堂多年,当初先皇病重,她因不满宁王把持朝政,直接以长公主的身份号召勤王,是以楚昭虽然得位不正,当年也算得上师出有名。
楚昭登基后她又看出这个自幼不得宠的皇子手段强硬狠辣,自此偃旗息鼓,未曾流露出半点野心。到如今天下动荡,她再次蠢蠢欲动,盯上了年幼出行的魏王——楚霖年幼,在此之前从未接触过朝政,还未来得及扶植羽翼,必定是比楚昭好掌控得多的傀儡。
江停雪想不通楚凝如果有在楚昭手底下造反的能力,为什么当年不直接扶植楚霖,非要舍近求远,弄得现在进退维谷。
她看向楚昭,希望楚昭能知晓其中内情,谁知楚昭竟对她的目光视而不见,只紧抿着嘴不说话。
江停雪思索片刻,把刚披上的外衣接下来搭在楚昭身上,突然说:“当年你勤王入京,长公主曾想过很多种办法救我,现在想来她不光是为了给你入城扫清顾虑,也是为了把我捏在手上。”
江停雪很少提起三年前的事,哪怕是他们身份互换互相折磨时她也鲜少开口——仔细想想自楚昭登基以后,他们二人无论是谁身居更高位,都再也没有推心置腹地聊过当年事。
因此楚昭很难再保持沉默,追问:“她当初都失败了?还是你……”
还是你不想跟她走?
后半句话楚昭没有问出口,当年江停雪能如此决绝地从城墙跳下,必定是已经对他心灰意冷,是在宁王手上还是在长公主手上其实都没有太大区别。
可楚昭仍旧害怕听到这个答案。
眼看江停雪摇头,楚昭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却听见她说:“都不是,我只是不想牵连旁人。”
要从宁王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一个人何其困难,即便江停雪能走,她身边的人也断然没有活路。无论是惜朝、点香,甚至是林雅……那个愿意以身相替的林雅,江停雪又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计划?
江停雪慢慢将当年林雅准备换上自己的衣服替自己葬身火场的计划说了,楚昭一时无言。
他对府里这位侧妃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只是对江停雪的态度耿耿于怀,没想到这二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他有些心疼地攥住了江停雪的手,这一次竟然没有被甩开。沉默许久后,楚昭还是说:“你有没有想过林雅可能是长公主的人?”
她来兖王府只是为了刺探消息,对你的好只是伪装。她获取不了楚昭的喜爱,只能退而求其次去讨江停雪的信任。所谓生死与共,或许只是不得违抗的命令。
江停雪深深看了楚昭一眼,突然笑了:“你一直排斥林雅,就是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
楚昭排斥林雅只是因为她是江停雪在他们最浓情蜜意时给他纳进门的,可楚昭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江停雪打断了:“她是长公主送来的侧妃,当然是她的人。”
“那你……”
“但这与情谊并无关联。”江停雪说:“她是谁的人,是什么地位,与我们的情谊是两回事。”
楚昭一下子闭了嘴,他听懂了江停雪的言外之意——她和林雅分属不同阵营尚且能推心置腹,那她与楚昭走到如今,难道是因为外力吗?
不是。
在江停雪眼中,一切局势所迫、怪力乱神都是表象,他们走到如今怪不得任何人。
楚昭无话可说,下意识地收紧拳头。
江停雪的手就这样被他握着,即便手掌已经微微泛白也没吭声。而楚昭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猛地松开手,顿了一下问:“你没事吧?”
“没事。”
“抱歉。”
楚昭忽然意识到,他的情绪总是会让江停雪受伤,就像现在这样。
他看着血色一点点回到江停雪的手背上,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在这里追忆往昔。
如果说之前他对这份感情只是求而不得,现在他已经是求而有愧了。
楚昭满腹酸楚无法诉之于口,只能在肚子里重新酝酿发酵,越是压抑不见天日,就越是酸胀难以忍受。
他最终还是选择转移话题,回到正事上。
事到如今,楚昭终于承认在他和江停雪之间,如果能心平气和地聊聊正事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
“楚霖的安危你多做小心,他身边的人可以再查一遍。至于我今日进宫会不会引起楚凝的怀疑,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解决好了。”
“你放心,楚霖也是我弟弟,我自然放在心上。”见他转移话题,江停雪从善如流,二人将近日发生的大师互相分析了一番,竟然找回了些楚昭当年教江停雪书法的感觉。
夜色渐浓,二人终于感觉到了饥饿,江停雪带楚昭回勤政殿用膳,起身前突然说:“方才关于我哥的事,抱歉,是我说错了话,以后不会了。”
楚昭一愣,略微不习惯地别开视线:“嗯。”
至此,江停雪和楚昭的相处模式终于不再是剑拔弩张,也告别虚情假意,正式进入和平共处阶段。
然而湖面之上水平如镜,湖面之下终有暗流。
夜半,青州。
更深露重,弦月高悬,仿佛在蒙蒙夜色中撕开一道口子,死寂被刀剑碰撞的尖鸣与垂死嘶嚎刺破,远处高宅方向红光冲天,映得半座城池如堕血海。
百姓们惊得魂飞魄散,只当是敌军破城屠戮,唯闻门栓被撞得声声闷响,窗缝里漏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啜泣与祷祝,整个城池在恐惧的寒噤中蜷缩,紧闭的门户如同绝望的眼睑。
而城门之上却毫无动静,城中锦衣卫暗点几名暗卫行色匆忙,立刻就要调马出城,却被一双手拦住。
“大人,谢宅被破,恐有敌袭,此时若不冒险出城,若是贼人得逞,我们恐怕连消息都传不回京城。”
自从端王谋逆,青州就变成了双方拉锯的要地。这一战整个西南都知道谢家出了个小煞星,杀得逆王节节败退,眼看马上就要平定叛乱,却没想到遭人暗算,竟然让逆贼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进了青州城!
那名锦衣卫心急如焚,心中甚至已经冒出了对顶头上司的怀疑,眼珠子一转就准备另寻他法,却被人一掌劈晕:“都说了静观其变,怎么就听不懂呢?”
何关山摆摆手,让人把这小年轻给带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今日谁敢踏出这院子一步,罪同谋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浓烟混着血腥气塞满巷道, 混乱之中,一个人影正在偏院抚琴,弦音在喊杀声中浮沉,像隔着一层雾。
院门“砰”地被撞开。
“先生!”比呼唤先闯进来的是枪尖, 沥着稠暗的血。随后是少年人, 银甲溅红, 手里提着个东西——细看是颗人头, 发髻散乱, 被随意挑在枪锋上。他步子迈得大,脸上却带着种近乎天真的兴奋,近乎小跑到琴案前才停。
“先生!”谢平川唤道, 眼睛亮得灼人,“谢玉林的人头!他想从祠堂密道走, 被我追上了。”
他说着, 手腕一抖, 那颗头颅便滚落在石砖上, 正对着文如甫微垂的视线。那是一张惊愕凝固的脸,嘴角还保持着最后一刻试图求饶的弧度。
文如甫的琴音没停, 只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平川。”他声音淡淡的,带着点夜深的沙哑, “血沾到琴台了。”
谢平川立刻收了笑,有些无措地看了看自己甲胄上的血污, 又瞟了眼滚落脚边的头颅,竟真往后挪了半步, 像怕脏了这片地。“我……下次注意。”他抿了抿唇,方才杀神般的气势收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少年人做错事般的局促。
琴声止了。
“你父亲呢?”文如甫问, 指尖随意拨弄着一根微颤的弦。
“在祠堂里坐着呢。”谢平川撇撇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抱着先帝赐的玉如意,火起了也没挪窝。吓是吓着了,倒还硬挺着没晕。”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老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死水。
文如甫终于抬眼,认真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十五岁的谢平川,眉眼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稚气,可瞳仁里映着远处火光,却有种冰冷的、非人的亮,在端王叛乱之前,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少年,就连他的父亲也不了解他的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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